他自斟一杯,给对面的空座位倒一杯:“凝儿,今日是你生辰,也快到的三七头上了,朕……再来与你喝一杯酒。”


    说着,仰头喝杯中酒。


    “老东西,”姜庇是在叫罗珏,“你说晗川于朕而言算是什么呢?”


    罗珏持着恭谨,沉声道:“这么多年的情义,您将他养大、他手上的避役司极有用,义子的情分总是有的。”


    姜庇合眼笑微微的:“你不坦诚,看出来了却不敢说?避役司是酷吏机构,他是酷吏头子,自古酷吏头子几个能得好死?他是棋子,该物尽其用……”


    罗珏低眉顺眼的不说话。


    姜庇便又与贺氏的“残魂”道:“你呀……那么多次你想除掉晗川,以为朕不知道吗?如今你到死也没实现的愿望,朕帮你完成了吧。”


    这话音落,空中滚过春雷,闷在云彩里,像贺氏在天有灵,应了他、准备看好戏。


    雷声绵延悠长,不知能传多远,“乌隆隆”进到安煦梦里,他被吵醒了。


    天色很暗,下着大雨,不知现在是早上还是夜里。


    这是今年第一场春雨。


    眼睛没适应暗,安煦暂时没动,只觉出自己被姜亦尘窝在怀里、身上暖,但两只脚各有各的疼法,左脚脚踝热胀,右腿又凉又麻。


    他合上眼睛再睁开,适应窗边透进的微光。


    光像是石灯笼里烛火发出的。


    他借光看见姜亦尘,对方搂着他,还睡得沉,手臂担在他腰上,给他恰到好处的压力,让他觉得挺踏实。


    与视线齐平是姜亦尘的衣领。领口敞得大,露出心口半个“安”字,拴松石的皮绳在王爷锁骨间斜挎一道,怎么看都……有种难言的色气。


    想到“色气”,安煦脑子飘回昨天晚上。


    画面与感受同时铺天席卷,他心口莫名发紧,气息都急促起来。


    他赶快压鼻息,怕把姜亦尘吵醒,观察对方没被惊扰,又忍不住贴近,鼻尖似有似无地蹭在对方颈窝上。


    姜亦尘身上有种好闻的气息,不仅是常用的龙脑香,仿佛香气被这人的体温蒸发,能加工成更复杂的味道,讨安煦欢心,让他心安。


    安煦合眼,放任气息绕在鼻尖,享受片刻,又悄悄退开,再次抬眼看姜亦尘。


    他见过对方伤病时的沉睡,那种情况下,姜亦尘俊朗的眉宇间总是藏着不适。而今,对方眉眼松适,惹得安煦忍不住描他的轮廓,看他脖颈的修长。脖颈被一缕发丝温柔地搭扶着……


    然后安煦后悔了。


    后悔昨夜太……太被他左右,下次该在他身上留些痕迹才好。


    他心想:我何德何能遇到这样为我着想的你呢?


    “我这么好看吗?”


    姜亦尘闭着眼睛说话,把安煦吓一跳,一下窜起又被捞回来,重新砸进对方臂弯。


    “回来,”姜亦尘眯起眼睛,扫一眼窗外,“你要跑哪去?还早呢,这么大的雨,再让我抱会儿。”


    多数时候,安煦脸皮厚。


    他从善如流躺舒服,对姜亦尘笑,把对方脖子上的皮绳扯出来,揪在指尖绕:“我把你看醒了么?”


    姜亦尘低垂眼睛,看那道深棕色衬得安煦指尖柔白。他的手指灵活修长,做枢木和习武的茧都藏在掌心,只看手背更像是文生公子哥。


    “可不是,你烫到我了。”


    “这可怎么好,我该怎么陪你的美梦?”安煦笑微微的,不仅扯那绳,还把姜亦尘一缕发丝拉过来、辫在一起玩。


    头发就是方才搭在姜亦尘颈侧、挡着喉结的那缕。它与皮肤黑白相称,都是肃净颜色,拼在一起让安煦觉得好看,好看之余,还有“勾引”。


    他等不及了,刚才的愿望现在就要实现,凑过去在姜亦尘颌角向下不足一寸处吮一口。


    姜亦尘没防备,张手虚抱着他,“唔”出声来。


    吻的感觉实在微妙,起初是舌尖轻掠的痒;感觉恰要放大至难忍时,安煦便衔住那一小片皮肤用舌尖轻压,有恰到好处的疼痛,可以称之为“爽”;“爽”未彻底消散,压力增大,又莫名伴着极轻的眩晕,让姜亦尘不知今夕何夕、身在何方。


    安煦找的地方在喉结侧面,与人迎穴极近,藏着他的坏心眼。这是颈部动脉的关键位置,按压此处闹不好轻则晕眩,重则丧命,也就是安神医深谙医理,能一口吮出让人欲罢不能,仙死难分的感觉。


    姜亦尘极短地失神,心里生出“不让祸害”逃跑的念头时,那人已经跑了,正笑眯眯地看他,欣赏自己的杰作。


    姜亦尘遂知道,脖子红了。


    但他不在乎,甚至想着被人看到了挺好。他笑着将安煦头发拢好:“别闹,闹多了我要忍不住,又不得不忍,你心疼心疼我吧。”


    安煦回忆昨夜自己没出息的样,做个识时务的俊杰,真没再闹他,瘪嘴缩回被子里。


    “再睡一会儿吧,天没亮呢,下大雨适合睡懒觉。”姜亦尘哄他。


    安煦又合眼睛。


    但过了好一会儿,姜亦尘确定这人没睡着,只是不吱声地躺着,是想让他多睡会儿。


    “睡不着了?脚还疼么?”他在安煦背上一下下轻轻捋,按摩似的。


    安煦立刻吱声:“卯时了吧,最近一直这个时间起来,可能习惯了。”


    “那要不要起来,饿不饿?”姜亦尘问。


    安煦贴过去搂他:“再躺一会儿吧,我觉得安宁。”


    ——很喜欢这样。


    姜亦尘把他搂舒服。二人间的默契总能心照不宣。


    如今话说开了,安煦没有埋怨、也没有气苦,哪怕曾经有阴差阳错,他都没再去提。他俩都不是矫情的人,或许是经多了案件,在旁人身上看了太多悲欢离合,心中有个未宣之于口的共识——人若想过得好,就不要回头看。


    常人总说玉碎能合终有瑕,何尝不是对完美的执念,是画地为牢,囚人自囚。


    世上哪有那么多的完美,接受残破又有何不可呢?


    或许是姜亦尘的怀抱太舒服,且安煦内伤、反噬、积劳太消损,没多一会他真的又着了。再醒来时,窗外雨歇,有侍人扫院子的沙沙声。


    他视线清晰,又先对上姜亦尘一双笑眼。


    这人一直持着固定的姿势抱他,不知看他多久了。


    “你……手麻了吧?”安煦赶快起来,一动之下更觉不对,他的腿居然攀到人家腰上去了,简直是拿对方当抱枕。


    姜亦尘甘之如饴,手麻、脸上也乐呵,坐起身子稍微活动,便开始照顾安煦换衣裳、洗漱。这期间他一直不动声色看安煦腰,对方腰线被衣裳罩得半透不透的,他阖了眼睛,不知在心里盘算什么。


    一夜之后,春宵帐里未得圆满,二人好歹捅破了窗户纸。


    安煦没再如之前抗拒姜亦尘的照料,甚至在姜亦尘给他揉脚时,把脚往回收了收,看那模样是因为怕疼,有讳疾忌医之相。


    从前他何曾这样过?


    从“脑袋掉了碗大个疤”的不吝,变到在姜亦尘面前多生出真实,让姜亦尘稀罕得不行。并且,安煦不矫揉造作,他是在“怕疼”和“明知道会疼也不得不”的抗衡中拉扯,这更让姜亦尘的心肝被揉了似的。


    早膳变成晌午饭。


    温补粥配着温拌小菜,慢慢吃下去很舒服。


    “无烬,有个事我还是得问你,”饭后,姜亦尘着人把陈默几人叫来讲述夜查结果,等人的档口,他给安煦沏茶,不抬眼皮地说话,眉宇间看不出悲喜,“我之前诈死,是怕还和你有揪扯,用的是龟息类药物,当时我以为将你骗过去了,但后来……你怎么会为我‘报仇’呢?为什么去找那对江湖魔头?”


    当时姜亦尘用的药很厉害,确实把安煦骗过去了。


    安大人那时年少,医术远没有现在精湛,更关心则乱还未断出死因,六殿下安排善后的人便借“郑亦”家人之名将“尸体”接走了,说“少爷和家里关系不大好,也总要认祖归宗,葬去宗祠里”。


    理由让安煦不好反驳。


    他后来郁郁不开心,身边莫九岚、骆九菊、景星、庆云都劝慰过,无甚收效。


    “之后莫老师一位江湖朋友来串门,老师不在,我与那人闲谈几句,他说到江湖杀令的事,说有一对魔头让黑白两道束手无策,杀人手法多变,很多人查不出死因,类似猝亡……我当时……”安煦苦笑,“可能是脑子不大正常吧,一下就想到你的事情上去了,你出事之前好几天没回来,我越想越觉得你是被麻烦缠上,想独自面对,却……”


    姜亦尘听得脸冷心凉,他当时确实被麻烦缠上了,但那麻烦是身世。


    “所以,或许还有一方势力不想让你从旋涡里脱出去。”他道。


    安煦沉默,若还有幕后推手……会是谁呢,姜炼吗?


    事情发展至今,有一条不明显的线,左右着二人,若没有这条线,很多事情都不会是今日的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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