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烬啊!”姜亦尘梦醒了,高兴灰飞烟灭,心要跟怀里的人一起碎掉。


    他给对方擦血迹。


    血沾满衣袖,也沾了满手。温热迅速被冷风带走,独留一片冰凉在指尖,让他想起安煦反噬的谶断——只接梁九立一招,他不至于伤成这般。难道禁术将他生命蚕食至此了吗?


    此番猜猜扎得姜亦尘五脏六腑都疼,手抖得不受控制。


    安煦近来吐血太多,怕是习惯了,看姜亦尘手足无措,紧喘两口,抬手示意对方“不要紧”。他尝试调息,从试过幻粉起,他心神就很乱,现在缓提内息,任脉顿时岔气横生。


    那滋味像一团钢针在胸腹间刮,太难熬,他目光发直,仿佛下一刻就要涣散,偏又强撑着不肯失神。


    姜亦尘抱起他往石塔里去。


    安煦浑身没力气,整个人软绵绵、迷迷糊糊,下意识搂对方,无奈手臂也没力气,松垮地扯住姜亦尘后腰一把衣裳。


    直如扯着姜亦尘的心。


    姜亦尘跨步进门,看到杵天杵地的书柜时,也被压迫感闹得一愣,他环视四周,见屋角有屏风,屏风后是张单人卧榻。


    遂绕过去,将人轻轻放在榻上。


    安煦极缓地舒出气息,皱眉合眼片刻,摸出两粒药吞了。


    姜亦尘千万般不舍,也得暂时放人在这,去石塔后身巡视,确定梁九立的脚印延伸至陡峭的岩石下方、那老贼适当真逃遁,才彻底松心,回到安煦身边。


    安煦在调息,姜亦尘屁都不敢放,悄咪咪守在一旁,待对方长舒一口气,他才小心翼翼问:“你的伤……怎么回事,要我做什么?”


    他懊恼自己不懂医术,现学完全来不及。


    安煦睁眼,看他难得面有菜色,坏心眼莫名爽到,不答反问:“我还没死呢,殿下脸色这么难看,想什么呢?”


    姜亦尘嫌他说话晦气,又不好数落伤员:“看你这样帮不上忙,发愿下辈子要学医。不如你教我些皮毛,现在我怎么做才能让你好受些?”


    安煦更想笑了,心说这人算计深、做事沉,多数时候让人摸不清所想,有时候又很异想天开。


    “学了医也不一定好,悬壶济世难医心,殿下何不医医天下,比救某一个人有意义。”


    姜亦尘垂着眼睛想:我可从没这种想法,我若说只想你好,怕是在你心中的最后丁点光芒都要熄灭了。


    他眼中伤悲闪逝,转为温和笑意:“先说眼下吧,你的伤药够吗,咱们要怎么才能回去?”


    安煦叹息道:“索道炸了,咱们都要死在这了。”


    姜亦尘鄙夷看他:“不会的,后面山势陡峭,但我能背你下去。”


    安煦摇头道:“你伤也没痊愈,一人下去勉强,背我下去是做不到的,况且我手没力气,缚不住你。”


    姜亦尘眨巴眼睛看他,居然露出个淡笑:“哦。”


    之后,他不再多话,转身靠着卧榻、坐在地上,安静守着。


    第68章 别闹


    安煦丈二和尚:这家伙也太淡定了吧?


    “想等我咽气再走啊?不用客气,殿下现在顺道下山能追上老梁,帮我把仇报了就行。”


    姜亦尘淡淡“啧”一声。


    他听出安煦找事,对方现在身体太差,他不打算跟他一般见识。


    他往身上摸,掏出几支袖剑,向外指:“你看,这地方秀树参天,我可以猎鸟。你不会死,我也不会死,所以好好养伤、养精神,少说丧气话。”


    安煦眉头一扬,见忽悠不了他,暗道“没劲”,撇嘴泄气:“好吧……这里有暗道能通到山下的溪边去,但路不好走,你容我歇歇。”说这一会子话,他开始气喘,胸口丝丝拉拉的刮擦感严重,遂闭口不言。


    姜亦尘没看出他又不舒服了,笑得更开些:“你慢慢歇。”


    安煦看癫子似的看他,终是忍不住问:“高兴什么?”


    “能和你在这住下,有吃有喝,一辈子这么过下去我也甘愿。”姜亦尘实话实说。


    安煦难以置信:“耗在这,你的雄心壮志呢?”


    姜亦尘不接茬:“好好养伤,话多伤气,不说了。”


    看他的模样,倒是比当了王爷开心千百倍。


    安煦看不懂他,不再理他,自己落针,又放枢鸢回去拿常用的药来。


    “再拿点盐。”姜亦尘在一边支嘴,真要在这起火过日子。


    安煦一笑,放走仅剩的一只枢鸢闭目养神,运内息调理伤势,他至今没理清为何内息混乱,推测跟雾蝇有关,又没有足够的精力验证。


    姜亦尘则不继续在他眼前晃,发现后屋有米,喜不自胜,去猎来山鸟洗剥干净,烫熟,将肉撕得细碎,掺在粥里一起煮。


    近正午时,药和盐一起来了。


    肉粥调味之后很鲜美,安煦胸口却总堵着一团气,他暗骂自作自受,垫几口不再吃,一觉睡去,太阳落山也没醒。


    而姜亦尘依旧很忙的,单是挑水就跑了好几趟,又捡来干草将石塔的窗缝、门缝堵严实,爬到壁炉里通烟道,再将后屋可能会用到的锅碗盆桶洗涮干净,仔细烫过。


    他折腾到傍晚,破石塔内愣是被他收拾出几分烟火气。


    当然他也累,但他守着安煦舍不得合眼,坐在榻边不错眼珠地看着人。


    突如其来的安谧让他迷恋,也让他心焦——该如何医好他,留住他呢?


    他万般不愿想极端结果,又不得不想,若是留不住,要不要把无烬的身世与他说清楚?


    事未临头,姜亦尘没有答案。


    夜深人静时,他为免想法消极,勒令自己不要再想。


    壁炉里的火光幽微,屋里温度正好,姜亦尘依旧担心安煦不够暖,脱下外袍再给对方加盖一层。


    方才他怕火光晃到对方眼睛,一直让安煦的脸埋在他身形的暗影里;现在他有所动作,安煦立刻被惊扰了,眉头微收,人也跟着蜷起来。


    火光映着安煦的脸,姜亦尘忽觉不对,轻轻贴对方额头——热乎乎的,是又发热了。


    这么一动,安煦睁眼了,懵懵地看他。


    “你发热了,有药吗?”姜亦尘道。


    安煦摇头,又要睡过去,合眼往姜亦尘身边贴——他是彻底迷糊了,嫌火光耀眼,去寻对方身边的暗。


    姜亦尘的心又柔又疼,轻轻抚着安煦额头,把他微皱的眉头揉开,侧一半身子担在床上,给对方遮去壁炉忽恍的光。


    安煦应该是冷,缩着贴人。


    他清醒时可向来不这样,姜亦尘不乐意看他难受,又贪恋他片刻的依恋,搂了他,用长袍将他裹严,寻思着若他烧得再高,便去烧热水给他泡澡降温。


    泡澡降温……


    姜亦尘想到这四个字咽了咽,下午他刷木桶时就早有预谋。


    他想:无烬八成是要抗拒的,可我又做不出将他扔进桶里的野蛮事,最好的办法是抱他一起,他伤病无力,自己是大夫,挣扎几下也就认了吧。


    六殿下想得挺刺激,彻底不在乎自己背上还未痊愈的伤,打算付诸行动。


    可他目光落在安煦脸上,见对方好不容易睡得安稳,就又不忍心折腾人家了。


    于是,他搂着人,度过了不忍耗尽的长夜。


    天光微微擦亮时,他不知第几次探安煦额头,确定对方发了微汗,烧热渐退,准备再去煮粥,先听见窗边“笃笃”几声固定节奏。


    是阿蔓养的鹞子。


    这一大早,想也知道没好事。


    那鸟还偏是个急性子,等不到人开窗,在门口“剁剁剁、笃笃笃”敲上快板了。姜亦尘怕它把安煦敲醒,一骨碌轻巧翻起来,开窗放它进屋。


    鸟儿小孩脾气,到了新鲜地方兴奋得紧,冲进屋子眼看自由翱翔,被姜亦尘预判行径,一把薅住。


    “你别闹,看,那边有人休息。”姜亦尘低声道。


    鹞子“咕咕”两声,没挣扎。


    姜亦尘把它腿上竹筒里的纸卷拿出、展开,快速看过,脸色阴沉下来。


    “出什么事了?”安煦还是醒了。


    姜亦尘放飞鹞子,到榻边蹲跪下,温声道:“没事的,你睡。”


    安煦眨眨眼,只是看着他,不肯再睡。


    姜亦尘拗不过,道:“从昨日午后开始,灵光寺内的修士陆续神志恍惚,闹到入夜越来越多的人时而亢奋,时而低落,现在寺里乱套了。”


    是雾蝇的幻粉生效,安煦没说话。


    姜亦尘哄罪魁祸首:“这事你不管了好不好?”


    安煦坐起来了:“那可不行,我得快把烧热彻底退去才行。”


    姜亦尘抱怀看他,咂么出滋味:“你捣的鬼?”


    “殿下空口白牙,可不要诬赖好人。”安煦幽幽舒缓气息。


    姜亦尘依旧不跟他争:“降温的方法有……”他扭身要走。


    安煦抬手拉他手腕:“去哪?”他见对方眼中有别样的光芒一闪而过。


    “我去烧水,你泡一泡,降温快些。”姜亦尘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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