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烬……”
“闭嘴。”安煦声音比外面西北风还凉,摸脉象便知姜亦尘情志过急、心绪失常。
他更加确定对方知道了部分事实,跑来验证。事已至此,他医不好自己,又……何必再让他归咎?
“我的腿伤确实与异术有关,但这是我预判失误所致,跟任何旁人都没关系。当年我受人之托,追捕一对江湖魔头,托大险被反杀,受了重伤被围堵在山林里。那二人放火烧山,只留一条出路,让我要么被烧死、要么出去被杀,当时我的腿断了,若不想等死只能破釜沉舟,冒险一试;当日不这样做,今日也就见不到你了。你别听风就是雨的瞎猜行不行?”安煦边说边在姜亦尘手臂几处舒缓心绪的穴位上落针。
他把那旧事说一半、藏一半,讲得云淡风轻、且没好气,半个字不提与“郑亦”有关。
而他越是这样,姜亦尘越是懊恼,更被他的良苦用心堵住了负荆请罪、哭诉“对不住”的路。
安煦几针落下再摸姜亦尘脉象——越扎越激动?我医术退步了?
他抬眼,本意是观望对方脸色,正好看见姜亦尘怔怔看他,眼睛里一滴眼泪狠砸下来。
把安煦脑瓜子砸得“嗡嗡”的:咋劝哭啦?
他从骨子里讨厌外露,是看见有人表示脆弱就心烦的人。想当初,他在幽州看见杜奎哭哭啼啼时,恨不能一耳刮子呼死他,满腹心思想“大老爷们,哭屁啊”,可现在他见姜亦尘大老爷们梨花带雨,心里没有厌恶,只有些手忙脚乱。
安煦也是正常人,关心则乱来不及细想逻辑,被闹得摸不着头脑,不禁叹息:难道是因为他长得好看?果然看顺眼的人,撒泼耍赖都是香的;没了顺眼,在眼前喘气都嫌污染空气。
“……怎么还掉眼泪儿了呢,我手太重?”安煦无话可哄,来了这么一句。
姜亦尘:……
其实他自己也没想到能掉眼泪,更不知眼泪是为谁流的。
而安煦一句不合时宜、也不怎么好笑的玩笑话,却神奇地拽回他心里一丝活人气:天下之术有法可维,便有法可破,我和他都还活着,哪怕前方是断崖,就不能搭桥铺路么?
现在只顾着认命怨尤,未免太懦弱。
他心思忽而豁然,接受安煦岔话的温柔,顺话道:“扎通我心窍了,安神医。”
安煦:……猫一阵狗一阵,你什么毛病。
他没跟上话茬。
屋内安静。
静得漾出一汪尴尬。
尴尬立在二人之间,形成无形的屏障,写满了“执念成囚,爱深则怯”。
安煦诊出姜亦尘脉息逐渐平和,便片刻不敢在对方眼前多晃,生怕他下一刻又抽风刨根问底。
到时候如何说?光是猜测便让他一口血呕出来,若纠缠紧了,还不要郁伤深重、走火入魔?
“我必须得去刑部重牢了,白璧一直关在那,左拖右拖恐生变,”安煦交代一句,起身往外走,风水轮流转地回身一指姜亦尘:“老实歇着。”
然后,他掀帘出屋。
姜亦尘看出他“逃”了,怎么可能听话待着?
他坐在桌边缓一会儿,运内息一周天,确定心绪平静。安煦的反应能够佐证推断的真实性,他反而不急于再去求证,有些事情心照不宣便暂时够了。
当务之急,是安煦与圣上的七日之约;除此之外……
他把阿蔓唤来了。
姑娘进屋见他脸上煞白,惊道:“殿下这是怎么了?”
姜亦尘抬手示意自己无碍,缓着声音将安煦腿伤的因果与姑娘说了。
“我必要寻方法反制无烬的禁术损伤,大皇兄所言的赵家人或许是个突破,但此事不能听皇兄一家之言、也不可受制于他,所以,劳你着人去摸摸底。”
阿蔓略有思量,点头应了,往外走两步又转回来,从怀里摸出个小瓷瓶:“六爷,我族中居住之地常年多瘴气,此是养心护肺的丸药,能助你驱化淤血。”
她知道姜亦尘不肯老实休息,言尽于此,摇头叹气,掀帘子走了:待旁人都春风和缓,对自己比着赛的狠。你跟安大人半斤八两,谁也别说谁。
天彻底黑下来,王府的马车停在刑部门前。
姜亦尘进重牢,没让声张,由小狱卒引领到牢房最深处,见安煦正就着苍蝇大点的火光给骆白璧施针。灯暗得跟没点没大区别,只能让姜亦尘隐约看到安煦低垂的眉眼。
“怎么回事?”姜亦尘不敢打扰,低声问狱卒。
小伙子当值两年多,见过最大的官是三司总捕,今儿牢里先来了二品大员,又来了亲王。他被问话,慌得手脚无处安放,赶快跨步叉手行礼,太慌乱、自拌自脚直接往姜亦尘怀里摔。
“哎呀”一嗓子,余音绕梁。
姜亦尘单手托他手肘,看安煦还在聚精会神:“同是一个鼻子两只眼的人,不必行此大礼。”
小狱卒见王爷不怪罪,赶快站直,紧张少了几分:“人犯总是睡不醒,安大人说他不对劲。其实最初他进来时,话就很少,问及为何攻击生父,只闭口不言。后来他越发没精神,天天睡不醒。睡着反而总在梦呓,说什么‘你冤屈’、‘我一定找到你’,有时还似做春梦,醒来衣裳都是脏的。上头交代过不苛待,所以我们总拿衣裳给他换,也问他梦见什么,他还是不说。所以……兄弟们都传他是被女冤鬼勾了魂……”说到这,他略有顿挫,力求知无不言,“对了,他进来这么多天,只跟一个人长谈过。”
“什么时候,何人?”安煦突然搭话,顺便翻白姜亦尘一眼。
“大约……十来天之前,”小狱卒挠挠脑袋,“那天也是小人当值,有人来探他,探视批文齐全。”
安煦和姜亦尘对视一眼。
“什么样的人?”
“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说话很客气,登记了姓名,叫……顾航,住址一会儿我得查查,看模样像是书塾先生之流。”小狱卒翻着眼睛回忆。
安煦又问:“骆白璧见到他是什么反应?比如……你看他们相熟吗?”
“不太熟,”狱卒答得肯定,“他俩之间的感觉很怪,骆白璧对那人恭敬,又似乎唯唯诺诺的。”
姜亦尘见安煦没有轰他的意思,胆子又大了些,凑到近前问:“他怎么了?”
安煦落下最后一针,半阖着眼睛诊脉:“他像死了,但又没死,没有中毒的迹象,也不像得病。嘶……我诊不清,他心脉像沼泽一样……”
安监正一直以医术为傲,源于他敢剑走偏锋,对疑难杂症主打一个不破不立,歪招出奇迹,因此,他救活过许多被高明医者“判死刑”的病患。
姜亦尘从没见他在医术上认栽。
“是有人想杀了他吗?那为何不直接灭口,留他不死不活……是为了折磨吗?”姜亦尘低声道。
安煦摇摇头,大概是也想不通。
他定然看骆白璧片刻,突然笑了:“空猜没用,弄醒了问问。倒要看看他和哪位靓丽女鬼共赴巫山,准备何时配阴婚。”
第63章 重牢
安煦着小狱卒多拿烛火,自己则从针囊里择出一根五寸有余的长针,屈指弹——“嗡”一声轻响。
这针内径中空,像个芦苇管子。
骆白璧依旧昏睡不醒,安煦将他衣裳解开,露出胸口,毫不犹豫在他心脏位置直扎下去。
小狱卒看得脸色煞白:“大、大人……镎鞋底子似的,会不会出人命啦!”
安煦笑得不顾旁人死活:“他已经不死不活了,这般心脉凝滞地躺下去即便醒来人也废了,那才是真的生不如死,”他落针离手,“其实挺爽的,你要不要试试?”
小狱卒脸绿,手都摇出残影了:“别、别了,我身体倍儿棒。”
安煦不再逗他,从医囊里取出个杏子大小的琉璃球,球面开有小口、内有引信。引信点燃,琉璃球化作一盏小灯,被安煦托在掌中。
待火要烧完引信时,安煦瞬间将琉璃球罩在针孔上。
火光最后一盛,跟着灭了。
再之后,有血从针孔往外冒。
小狱卒惊呼:“罐子还能这么拔吗!”
“识货啊小兄弟,这叫脉血针,若是体内有栓堵,找准位置或可依此法冲开,”安煦赞他一句,转向姜亦尘,“殿下将烛火挪近些。”
姜亦尘太乐得被他支使了,屁颠颠立刻照做。
安煦心有猜测,仔细观瞧血色。
怎奈他右眼那星河症于视力没有大碍,但在昏暗下终究不便。他一时分不清视线中星光点点源于病症还是烛火,遂别开眼睛看墙壁的明暗交界处;待他再把目光挪回来,骆白璧的心头血已经在琉璃小球里几近满盈。
这次安煦看清了——血极浓、极暗,里面满布着细小如尘埃的星屑,是……雾蝇的卵!
漾出来,沾在手上啦!
安煦大惊,倒抽一口冷气险些将东西全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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