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真想看看晗川回去跟无烬如何个闹法。


    当然,咱们的安大人此时不知有人想看他热闹。


    他吃了顿不当不正的饭,下楼见庆云坐在店堂角落,手旁有只热汤面空碗,一手把玩着姜亦尘给的绿松珠子,一手拖腮帮子看窗外飘雪。


    珠子被他拴了根红绳,雪积了半尺厚。


    “走了,”安煦招呼他,“去刑部重牢。”


    庆云看他脸白如鬼,确信他是满山跑惯的兔子,野了心地不回家,少年老成地叹气。


    安煦站在门边等他,看他几步走过来,手里的珠子忒扎眼……啧。


    他自腰间下一块白玉小佩,不待庆云反应就偷龙转凤,换了对方手里的东西:“什么破玩意,要玩玩点好的。”


    庆云一讷,眨眨眼心道:那珠子不差啊。而且您之前不是说“贵贱是人赋予的意义,玩物玩个高兴”么?


    他环视一周。


    “看什么,快着走了!”安煦撩袍迈门槛。


    庆云听他语气不善,把“安王殿下呢”几个字咽回肚里,继续腹诽:这回殿下来了怕也拦不住这头倔驴。


    而事实证明,能拉住“驴”的除了“心上驴”,还有胡萝卜。


    安煦刚上马,便有枢鸢落在溜儿脑顶蹦蹦跳跳,是裴明传来的消息:卷宗的借阅手续需要大人亲自去补签文书,且案件有新发现,请大人回王府定夺。


    安大人砸在手头的事情太多了,不能把自己一劈好几半,只得给事分等级排队。


    他先赶在刑部、户部放衙前签了公文,跟着回安亲王府,掀帘进厢房,裴明就迎上来了。


    “嚯!大人来得好快!”裴明给安煦拉凳子斟茶。


    安煦扇鼻子:“这屋里……撞头了兄弟们,一屋子鸡屎味,你们不熏得慌?”他去推开窗缝。


    裴明赔笑道:“有的兄弟好几天不得回家,十几个人闷在屋里,难免的。”


    安煦抬胳膊闻自己,没闻出所以然:“轮着歇歇,案子着急,但没必要不眠不休。”


    裴明张了张嘴,想劝他也歇歇,话未出口,安煦便先道:“说正事吧。”


    裴明:……行吧。


    “堂中极懂木性的兄弟说,床板上的画起码是十五年前雕的,所以我等将卷宗的年限前推二十年,看到了这样的备案书记。”


    他将旧卷宗递到安煦手上。


    二十年前的刑部记档不像现在。为了节省纸张,官报记录是由专人总结性记述,导致很多细节在不觉间被抹去。


    卷宗上书,都城西郊曾有百姓报官,在废弃的寺院中看到过赤条条的鬼,且不止一次,更有人因此受伤、失踪。衙门口派人去查,没有发现,最后不了了之。


    失踪者名单列出十数人,安煦一眼看过去,寻回者数量为零。


    所以这会不会是另一座阴阳蜃楼?


    “裴大人带兄弟过去看看吧,万事小心。”安煦道。


    裴明点头称“是”,正招呼人往外走,房间门帘掀翻,风雪寒气把安王殿下刮进来了。


    六殿下常日的模样多是安雅、从容,此时,不知是脸被吹僵了,还是人冻傻了,脸素、身子僵,惊得屋里众人悉数屏息看他。


    他旋即意识到自己模样古怪,尴尬笑了:“在门口……听见诸位对话。是我照顾不周,稍后让府里给大人们安排清洁休息之所,另外此去危险,避役司的兄弟与诸位大人同去,有个照应。”


    裴明:……王爷这墙根从头听到尾啊?


    他看看安煦,又看看姜亦尘,总觉得这俩人之间古怪,但到底哪里怪呢?说不上来。


    无论如何,此行能得避役司照应,他松心不少,叉手行礼:“多谢殿下。”


    “我有几句话同你们大人讲,探查事务陈默会安排。”姜亦尘说话时直勾勾地看着安煦。


    司天堂一堆老少爷们,私下没大没小,但听话听音还是懂的。于公,此案督查之责在安王殿下手中;于私,此时脚下踩的都是王爷家地界,遂……


    扔了大人,先撤为敬!


    不足十个数的功夫,屋里只剩安煦和姜亦尘。


    连鸡屎味都淡了。


    而从姜亦尘掀帘进屋开始,安煦脑袋瓜就咕嘟开了:大忙忙的,他要干嘛?跟我掰扯七日之约?矫情我行事冲动?还是因为刚才没给他好脸,要来找补……找补什么?


    姜亦尘向前走,打断安煦的胡思乱想。他鼻尖冻得红红的,甚至脸颊、眼圈都泛红。


    安煦更不明白他要闹什么幺蛾子,发现对方只穿着长袍便回来了——冻傻了?


    “你衣裳呢?”他起身,要去关窗。


    可姜亦尘就挡在他面前,离得近了还挺有压迫感,突然张手将他一把搂住。


    安煦撞进寒意里,反应过来已经被抱个着实,记着姜亦尘背上有伤,推也不是,抱也不是,炸着两只手,不知往哪放。


    拥抱太重了。


    姜亦尘的胸膛紧紧贴着他,双手在他背心持续加压,简直要把他压进血肉;对方的气息也是强压着的,带着濒临爆发或崩溃的克制。


    安煦心道:这是咋了,总不能是刚才吵嘴两句,怕我不理他吧?至于吗……


    “有事说事,别发疯。”


    不说话还好。


    话出口,姜亦尘便像被抽走了灵魂,整个人要裹在他身上。


    “我一直……一直想问你,”话是强咬着牙挤出来的,“你的佩剑,是腿骨制的吗?”


    第62章 雨霁


    安煦是个对语言逻辑敏感的人,立刻猜到他离开后,姜炼对姜亦尘说了某些事。


    初知“郑亦”诈死时,安煦无数次设想过这天,他以为看到姜亦尘心疼、悔恨会很痛快。可现在,他的心情亦如之前在对方面前剖开腿伤时一样——没那么痛快。


    他甚至不知该如何面对姜亦尘。


    坦言相告,然后呢?看他抓心挠肝继续猜自己损伤到何种地步,还是再告诉他事情无可转还,看他万般自责、无能为力?


    好像都不是安煦想要的。


    天时有否泰,人事多盈冲,郑亦死遁后,没人逼他去报仇。所以阴差阳错,难得圆满,怪得了谁?事发至此还继续纠缠,只会让二人共生绞杀。他和姜亦尘没有彻底的受害者,又都是受害者。


    更何况,日子还在继续。


    安煦一脑门子官司,不想因私事打破与姜亦尘暂时维系的平衡。


    他身心俱疲,没精力再掰扯过去:“你还有完没完?上回跟个二百五打赌剌手,这回又从谁那听了一耳朵闲话?你哥吗?别听他胡说八道,没有的事。”


    姜亦尘还是抱着他,人和声音都在哆嗦:“你跟我说实话,这是《鲁班书》里的异术吗?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最后……”


    “啧,”安煦烦了,在姜亦尘腰侧拍两下打断他,“好了,你问了,我答了,还非要我按照你预想的答案答么?再说这是我的事,安王殿下。”


    他把“安王殿下”四个字咬得挺重,向后退开。他只想在往后的日子里难得糊涂,维持虚假的和平,那些好不容易被压在心底的纠葛经不起撩拨。


    但姜亦尘不要做“安王殿下”。他曾经坚定地推开安煦时,想的是“哪怕你恨我,我也要护你周全”,眼下,信念动摇。


    他愤恨地想:这算哪门子周全?


    真相如同渗进城墙里的水,侵蚀坚固、放大脆弱,直至铜墙铁壁枯朽。他此时与安煦对面而立,却不敢与安煦对视,视线从对方肩膀上越过,透过没关的窗,看到院外白茫茫的一片。


    白色放大了感官,让他觉得自己如此渺小、平凡。


    他没有自己臆想的伟大,他的爱意也如寻常人般自私,他能为安煦豁出性命,却不能忍受二人之间存有永远也解不开因果。曾经那句“哪怕你恨我”不过是他把事情想得太简单,自以为万事都能苦尽甘来的绮语。


    事到临头,他担不起自以为是。他像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孩想做英雄,生死攸关时依旧心存侥幸,以为幸运会眷顾,助他化险为夷;直至死到临头终于懂得预判绝境、向死而生,才真值得敬佩。


    姜亦尘彻底乱了,有很多话不知从何说起,他心口发堵:“这不是你自己的事,不是的……无烬……”


    可他再次张嘴说话,心里好像有道气口破了,胸腹间尖利的刮擦感倏忽暴涨,被一百军棍敲出的内伤开始造次,肺里窜起股岔气四下乱冲。


    “你别说话!”安煦霎时看出他不对,来不及动作,就见姜亦尘着急偏头,一口浓血从嘴角漾出来,跟着人也打晃。


    安煦紧着扶他,姜亦尘却又不知从哪里牟足一股劲,自行扶桌边,稳钉在地上站好了。


    “不要紧,”他虚着声音说话,阖了阖眼,退两步坐进椅子里,“是肺伤的淤血,吐出来……反而畅快些。”他千方百计给安煦宽心。


    “唉……”


    安煦舒出胸中闷气,拉凳子坐下,扯过姜亦尘的手诊脉,一条又长又直的伤疤突兀地趴在对方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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