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环着安煦晃了晃,就是不放开他,继续耍赖哄他道:“不给看,看了你要皱眉、又要费神,这些我都不想见。阿蔓给我处理过了,真的没事。架打输了不光彩,还要在你眼前现,给我留点面子吧。”
还真给安煦整不会了。
安大人虽然知道里面肯定有事,但没想好对策。
而似乎,连老天爷都在帮姜亦尘隐瞒——窗外传来一声清戾的鸟鸣。
二人皆被吸引注意。
姜亦尘依依不舍松开人,下意识将左手藏在身后:“是战鹰。”他推窗,窗沿上果然落着只毛色黑亮的鸟儿,正目光锐利地注视开窗的人。
姜亦尘吹出一段简短的花哨,那鸟闻之淡下戒备,神气地迈着八字步进屋,允许姜亦尘从它腿上解书信。
“出什么事了?”安煦见对方看过文字,不好看的脸色变成了难看。
信瓤是用军中密文写的,安煦看不懂,姜亦尘便转述给他听:“西疆……那位阿卿姑娘本来顶住了党项的攻势,但四王叔日前被敌军设计生擒。如今对方有人质在手,恐生巨变,大皇兄让我速回都城以备调遣。”
安煦皱眉头,让心思开出丁点不知人间疾苦的小差儿,想起姜亦尘那句“你又要皱眉”,遂把眉心往上一扬。
至于这位“四王叔”是指恭王姜庐。他是当今圣上姜庇同父同母的兄弟,封去了西疆绥远,在那边多年为民生福祉操劳,功劳苦劳都不浅。如今他被擒……
“大殿下怎么似是话里有话?”安煦的心思多在案件上,朝中事他想得少,依旧觉出太子有言不尽实之处——若只为“以备调遣”,根本不必速返都城。
姜亦尘颇为赞赏,看着他苦笑了下:“你想,你若是那党项的王,有个没背景的丫头一直找你麻烦,现在你终于拿到能向她家大人谈条件的机会,你会怎么做?”
姜亦尘这比喻算相当委婉,安煦心中依旧起恶寒。
他脑子被扯到这事上,想了片刻,想问姜亦尘有何打算,却听姜亦尘随口道:“我着西疆避役司配合大皇兄行事,咱们得动身了。”
两句话的功夫,他单手写好回信,摸出枚小铜章盖上,让战鹰将书信带回,目光一转,落在安煦偷闲的雕刻上。
姜亦尘拿起那块阳光暖色的珀晶看,见那是个闲章,随手在印面上刻上“安”字,又在边款落下“喜乐”,印纽的绳都打好了,遂腆着脸要:“能送给我吗?”
安煦险些被他闪了脑子:“这是随手刻的玩意,你若喜欢我寻块好玉给你。”
“就是随手刻的才好。”姜亦尘只当对方允了,恬不知耻将东西挂在腰上,得意得紧。
事情如此发展,大雪留客,客难自留。
姜亦尘想让安煦坐马车缓行,但后者死活不同意,将骆九菊两次未接枢鸢传讯的事情说了。
拗不过,姜亦尘只得白天赶路,晚上寻能好生休息的地方落脚,即便是户外扎营,也必让陈默将帐子封得暖和,行军榻上多加两层毡垫。而他自己左手伤势不轻,换药时还要避开安煦,被问及便插科打诨地蒙哄。
安煦问不出结果,试图收买阿蔓,结果姑娘别有深意地看他一眼,让他别害她。
日子就这样乱糟糟、脚打后脑勺七八天,众骑军终于到邺阳城外的十里亭了,稍作休整,便要入城关。
安煦本打算在此向姜亦尘辞行,先回司天堂衙门。谁知亭台处早有人在等,那人穿着内侍庭服饰,气沉丹田朗声问:“前方是六殿下的队伍吗?”
陈默应声上前,遥遥一礼:“正是,不知是哪位公公,有何事?”
“小的是端芮宫的,日日来此四天啦,贺娘娘思念殿下,得知殿下返程,已向圣上请了旨意,请殿下入城直接进宫。”小公公不卑不亢。
姜亦尘离队首不远,听见“贺娘娘”三字目光变寒:来得好快。
他策马上前。
那小公公年纪不大,翻身下马,从怀中摸出个红丝绒封面的柬帖:“昭仪娘娘向陛下请了一场家宴,听闻此行安大人对殿下助益良多,请安大人也同行,”他递上帖子,“呈请已达,小的回宫复命,要通知膳房准备了。”
他办事利落至极,柬帖离手,飞身上马跑了。
姜亦尘和安煦对望一眼,不得不改变计划,只打发景星庆云先回去看看。
二人入宫时日已西斜,剩丁点阳光擦过城墙,在合围数百年的四方格子里留住最后一丝暖黄。
宫墙每三年就会修缮,它像张美人脸,随着年华不艳被一层又一层地涂上粉锡,内里无论加过多少珍珠和名贵香药,依旧很快暴露斑驳。宫道开始上灯,大红的灯罩颜色太深,让光太暗,红幽幽地说不出的渗人。
贺昭仪出身信安贺家,祖上承袭的国公爵位一直很稳,家中两代接连出了右司马和大将军,六殿下登九五之位渺茫,但往后总该是位身份贵重的王爷。
引路的小公公爱说笑,大约还没捱过“言多必失”的毒打,向姜亦尘讨好道:“殿下总也不回来,昭仪娘娘每年为您缝新衣裳,眼睛都不大好了。”
姜亦尘微妙地笑了:“母妃的慈母心是教宫里大伙儿看了去,偏我这不孝子看不到。太惭愧了。”
小公公打趣着赔笑:“哎呦,殿下可别这么说。您是为陛下分忧呢,衣裳穿在您身上,可不就是最好的‘看到’吗?”
一路闲话,一行人到了端芮宫。
此宫离皇上所居很近,曾住过好几位皇后,足见皇上给不得贺昭仪尊位,实际待她不薄。
二人被安排沐浴更衣,焚香烹茶小坐,没坐得一炷香功夫,有侍人来传,说陛下往这边来了,请暖宴阁候驾。
此时阁内灯影柔和,鲜花果蔬香气缭绕,柔和的乐声流淌。
席上女主人位坐着个中年美妇人,她生育姜亦尘,起码是近知天命的年纪,但看其皮相仪态,似不过三十大几,单说十指削尖如葱芯,就知她驻颜有秘术。
二人向她见礼。
贺昭仪眉眼间染满了对姜亦尘的舐犊想念,同时又忍不住看安煦:“从前只与安大人遥遥照面,今日见到大人果然是……”她略有顿挫,低声自语道,“该如何形容呢,若说‘仪表堂堂’是难书俊秀,若只说皮相风雅之词又似折辱了大人的温润气韵。”
她一时词穷,大方一笑:“我胸无点墨,实在不知该如何夸赞大人品貌,你莫要笑我了。”
安煦叉手行礼,只是笑:倒有自知之明。
他非是自大不知耻,只因得知这女人派人暗杀姜亦尘心里就憋了火,眼下看她瞪着一对招子看这看那、独看不见姜亦尘手伤,更足见其所为皆是表面功夫。安煦能对其笑脸相迎已算很有城府。
此次,他终于得近距离端详人,总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她。
搜肠刮肚想一遍——依旧只想起年宴时那一面。
他不动声色给对方相面,断她面相不大气,和姜亦尘也看不出母子相,她从头到脚都高贵,可这高贵又很违和,不像属于她。
司天堂内藏奇书,有教人观貌窥心的,起初安煦道那是三分真七分假的杜撰,但经得奇悬诡案多了,也感觉书中所述多是有道理。
——老祖宗所言“相由心生”诚不欺我,人的外貌可粉饰改变,但经的事、见的人、读的书、甚至走的路都很难遮掩粉刷。
贺昭仪可不知安煦已经将她腹诽个够,还向姜亦尘奇道:“安大人年纪轻轻,竟是如此惜字如金之人。”
姜亦尘也笑,心道:八成是心里憋了坏话,忍住没说出来。还挺难为他。
正这时,门外传来朗笑声:“你们母子二人久未见面,彼此挂念得紧吧?”
几人循声看,见来人头发花白但双目炯然,人很干瘦,皮肤苍老,肌肉筋骨却硬挺,他穿着件黑锦缎长袍,袍上暗纹走金线,绣着云起龙骧之境,单看衣裳就知道他是谁了。
屋内从主到仆立刻行礼。
圣上姜庇示意众人平身:“既是家宴,便免了俗,”他扫视酒肴,俩眼放光好似成天吃不饱,“还是你这儿的菜好,朕在皇后那里这个不让多吃,那个又必得吃一口,实在是……”他长声叹气。
贺昭仪提袖莞尔:“二郎可莫要这么说,到时候传到玉姐姐耳朵里,她要不高兴的,”言罢,她摆出一宫主人之姿,招呼夫君、儿子,“来,快坐下了,边吃边聊。”
姜庇则也是附和道:“是了,你母妃如今有孕在身,咱们都多依着她。”
姜亦尘一讷,见贺昭仪尚未显怀,不知这喜事有几个月了。
安煦是不方便看娘娘肚子的,只是在一旁赔笑。待开席酒喝过,他的心思便真给勾到了美酒上。
他平时是爱喝一口的,近来身体不好,滴酒未沾。
而宴上酒香辛回甘,被温得烈性减退,是难得的佳酿,他不禁四下学么,想看那酒坛在哪,没想到皇上没多问儿子政务,反倒打量他:“啧,无烬怎么出门个把月就瘦了一圈,在外面日子苦吗?你找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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