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煦不再追问,当然也不听劝回屋,径直向声音源头去。


    陈默拦不住人,只得跟着。


    走廊的另一端是蒋朝的房间。


    房门虚掩,声音传出。


    陈默想推门进去,被安煦拽住,后者做个噤声的手势,开始扒门缝。


    房间里亮着盏小油灯。


    蒋朝坐在床上,床边蹲跪一人,整身素衣,头上缠着白帛,她抓着蒋朝一只手,正声泪俱下:“朝儿啊……你带上娘吧,娘只剩你了。老爷他……他不要咱们了,娘往后还能依靠谁呢?娘本来万念俱灰不想活了,还好……还好你有出息,能跟着大官回都城,我才又看见希望了。你去求他们,让娘也跟去,你跟他们说,只有娘能将你照顾好,娘离不得你,你也离不得娘……”


    不用看正脸便知道这位是徐娘子。她撞墙没死成,听闻女儿被收养,又窥见了希望。此时,怕是把蒋老爷当敝履撇出十万八千里她都不心疼,只肖想跟女儿回都城,衣食无忧,攀附更高的枝丫。


    蒋朝被她攥得手疼,对木偶的真相懵懂,眼中噙泪想抽手又不敢:“娘……你知道做圣女的结果是不是?”


    徐娘子深吸一口气,仿佛下一刻会“哇”地哭出来,一把抱住蒋朝:“我是昨日才知道的,你两个阿姊都被你那生身父亲埋了,我以为连你都没有了,所以……所以才不想活了。万幸你还活着啊……是老天眷顾才让我没能一头撞死,娘怎么舍得撇下你……”


    蒋朝被她勒得皱眉,颤声道:“带你走的事情我做不了主,我得问师父……”


    “师父?”徐娘子声音陡然尖利,把女儿从怀里揪起来,箍着她的双臂审视,“你才认了半日师父,就忘记是谁生你,是谁一把屎一把尿把你拉扯出个人样儿?没有娘,你能有今天?你这没良心的,翅膀刚长几根硬毛就不想管娘了?早知如此,当初生下来就该……”


    “就该如何?”


    有人打断徐娘子的控诉,房门也跟着“吱呀”叫唤助阵。


    徐娘子吓一跳,转头见来人是个容貌俊秀,脸色憔悴的男人,男人的身影被灯甩在身后墙壁上,太狭长,有种无形的压迫。


    “你……你是何人?”徐娘子问话顿挫,留个心眼,没说“我们母女说话,关你屁事”。


    安煦将她的嘴脸看个满眼,没好气道:“所谓报恩,就是她心甘情愿被你踩在脚下,帮你去够荣华富贵么?”


    “你胡说!”徐娘子恼羞成怒。


    她吆喝一句,看见了陈默,见曾在她小院指手画脚的家伙对安煦极恭敬,心思一番,更温和了口吻:“公子身为男子如何能知女子本弱,生养孩子要吃多少苦?谁让我跟了那样一个人呢,我没有办法,总要活下去吧?我的青春没了,身体坏了,两个女儿都没了,只剩这一个,她既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这辈子便该想着我。再者,我不放心女儿独自入都城,担心她被啃得骨头都不剩,有什么错?”她郑重转向安煦,向他福礼,“您是救下朝儿的贵人吧?求您也带我走吧,为奴为婢都可以,只要让我看见女儿……”


    安煦的涵养足够好,听她说话也耗尽了耐心。他侧跨一步,不受徐娘子的礼,更懒得争辩:“陈大哥,将闲杂人等请出去,朝朝病未养好,不能再沾秽气。”


    徐娘子难以置信,扔了礼数,打算蹿起来撒泼,可还不待表演,就被陈默扣住手臂,拽起来。


    “你们干什么!我是她娘!你们拆散母子缘,是造孽!要遭报应……”


    她被拉出去,不知陈默做何威胁,声音戛然。


    房间骤然安静。


    蒋朝瞪大眼睛,一时反应不过来,眼泪扑簌簌往下落,担心娘亲又不敢问。


    安煦瘸到桌边坐下:“不会伤害她的,放心吧。”


    他心知肚明,此时劝丫头“别哭”是屁话,干脆陪蒋朝坐着,等她泪流渐缓,才又道:“你娘……性子极端,现在你俩见面于你身体有害无益,往后我可以安排人接她入都城,但有两个前提,其一是‘你想’,其二是待到结案,你知晓全部因果。”


    蒋朝反应不过来地看安煦,颤着嘴唇,刚止住的眼泪又大滴滚落,自觉哭得很难看,用被子掩了脸。


    这把安煦闹懵了,他把话在脑海里回顾三遍,没想明白是哪句威力这么大,眨眨眼睛回头看,才意识到姜亦尘没在身后,陈默也出去了。他只得又耐性子哄:“事情因果未明,来日方长,你且养好身体……”


    “不是……我不是……我……哇——”


    蒋朝的抽抽噎噎终于变嚎啕,把心里话也嚎出来,“从来……呜……从来……没人对我这么好……啊——”


    从出生到现在,她一直被安排,没有被给予“选择”的权利,更没人问她“想怎样”。


    安煦哭笑不得,皱眉舒出一口气,坐在桌边看着她哭,见她好一会儿也不见缓,又劝:“这伤心呢,压在心里确实不好,哭出来是宣泄。但你现在身体太虚,哭一会儿意思意思就行了,攒些力气吃好吃的,也比哭鼻子强吧。”


    蒋朝听他说话有意思,想笑又忍不住抽抽噎噎,深吸一口气,拿过床头帕子撸一把脸,问安煦道:“大哥哥,案子……还没结吗?可我娘说蒋老爷埋了我两个阿姊?他也要埋了我?从前她都是告诉我,阿姊几年后会回来,到时候我们就能搬去大房子住……到底哪个才是真的?”


    她心中疑惑已生,安煦认为隐瞒不是佳策,想了想,只道一半事实:“那老畜生不配做你父亲,他也根本不是个人。”


    话说到这,陈默回来了,进门就嚷嚷:“先生,这徐娘子助恶未行恶,衙门口对她疏于看顾,我安排了院外看护,保证不会让她再来打扰,放心吧……”


    他话都说到这了,才看见安煦扭着头,表情抽筋地拧眉挤咕眼,“哎呀”一声,心道:闭嘴也晚了。


    小丫头不是傻瓜,此话何意她心知肚明,但她好像瞬间长大了,没再缠着问真相。


    闹过这一出,安煦回房坐在窗边看长夜将尽,雪未停;看眼前虚幻的白,思绪也跟着空茫。


    他突然自省,从前忙这忙那,未有片刻停歇,四季之景各有绮丽,倒是辜负了。


    昨儿一整天他没吃什么,现在肚子饿了,自行去厨房摸来一块发面馍馍,回屋学着姜亦尘的模样在小泥炉上煮水烹茶,把馍烤到外酥里嫩,看着雪景吃一口干粮、喝一口热茶,别有风味。


    吃饱喝足,他又挑出块珀晶大料,顺其形态随意雕刻,他也没想好到底刻什么,或许只是刻个闲章,记下这个偷闲的清晨。他自娱自乐到天光大亮,先听到楼下马蹄声,跟着便有熟悉的脚步节奏上楼。


    安煦起身,晃去开门,果然见姜亦尘迎面走来,脸色不大好,心神似也恍惚。


    跟着,他看到对方左手包着白帛,未见血迹,却从包扎方法看出伤得不轻。


    “手怎么了?”安煦皱眉头,“半夜找谁打架打输了?”


    姜亦尘回神。


    他大概有种特殊的“犯贱”,安煦刺儿他、骂他、阴阳怪气,他都觉得动听无比。他进房门,脱外氅掸落一身寒凉,然后就那么站着,定定看人,对对方露出个极少见的、杂糅太多情绪的笑。


    “是啊,打架打输了,受了点小伤,有点疼,所以……让我抱一下,好不好?”


    这像是恳求耍赖,也像是通知。


    “你脑子也给打坏了吧,过来坐下,我看看你伤口。疼不疼?诶——?”安煦不拾茬,伸手拽姜亦尘,反被对方一把扯进怀里抱住。


    拥抱很紧。


    姜亦尘的下巴垫在安煦肩膀上,感受这副身躯的温热、气息、甚至心跳。


    “不疼。”他闷着声音回答。


    ——但是我好心疼你。


    第46章 姜六


    姜亦尘把安煦往怀里揉,环着对方的腰背,克制又依赖,甚至还记挂着人家背上未痊愈的伤。


    常年与案件为伍且有所成就的人,对情绪感知能力不差。


    安煦觉出姜亦尘的破碎,破天荒没推人,心道:这是怎么了,大半夜跑出去打架、输了、求安慰?该过了这年纪了吧……也不像这地界儿又出了大事,嘶……不会是皇上要死了吧?


    他胡思乱想不得解,料想直问也没答案,于是迂回:“我看看你的手。”


    说着,他想退开。


    “没事,别看。”


    姜亦尘立即收紧怀抱,语气里无赖味更浓,“小伤,过两天就好了。”


    更反常了。


    依安煦判断,近来姜亦尘对他的战术有所变化,若是寻常伤口,该明目张胆地卖惨讨巧,如今藏着掖着,却又粘人……


    “姜六!”他冷下声音,不容置疑道,“让我看看,不然就起开。”


    姜亦尘:……这是什么新称呼?


    不过这称呼颇有两口子吵架,虚张声势的架势,比“姜亦尘”和“晗川”都有烟火气,惹得姜亦尘“噗嗤”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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