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亦尘此番言论是纠其脾性而发,没有威逼,全是利诱,看似措辞带有棱角,其实说来说去核心只一句话:无论如何,我要救他,哪怕将来万劫不复。
薛婆婆冰冷冷道:“你少用激将法。”
“你又不是将。”姜亦尘格外不知死活。
阿蔓在一边看着,几次想上前缓和,都被薛婆婆一个眼神瞪在原地。
老太太片刻没说话,该是对姜亦尘的提议有所期待,眼中怨毒退散些,漾出股混合了审视、嘲讽和莫名兴奋的恶意。
“好……好啊,也好!江山辈有人才出,你牙尖嘴利,又生了副玲珑心,”她哑声笑,“想问的事……是与剔骨有关的禁术么?你那心肝宝贝儿被剃了骨?”
眼见有门,姜亦尘端声道:“不确定,想向你求证。”
薛婆婆老秃鹫一样的目光又把姜亦尘打量一遍,最后落在他手上,看那双手十指劲长有力,筋骨、血管极其分明,宛如陶烧的艺术品:“简单,让阿蔓剃你一截手骨,从掌根到指尖,做成骨哨也好,茶刀也罢,送给你的心肝,告诉他这是你送他的‘信物’,东西送到,我立刻知无不言。”
阿蔓再也按捺不住:“太师伯,不可如此,您……”
“闭嘴!”薛婆婆厉声阻止,瞪着人,“死丫头,我跟他谈条件,你插什么话?要么按我说的做,要么带着你主子哪来滚回哪里去!”
阿蔓只得又劝姜亦尘:“六爷,咱们走吧,再想他法,我再去查……”
姜亦尘笑着摇头,温声道:“我可以等,但无烬……”
无烬的身体还能等多久呢?
自从和安煦重逢后,姜亦尘便察觉对方身上多了种说不清的感觉,好似是更加恣意、随性,又或者说是更豁得出去。起初姜亦尘以为是安煦生他的气,故意气他,可反思安煦的脾性并不矫情,即便是气,也不至于用自己的安危做筹码气他,他便料想表象之下,还有更深的隐情;昨夜之后,他突然被横生的直觉震惊——无烬他,莫不是早知道身体残灯难复明,才怎么痛快怎么来?
他是在倒计时中肆意妄为么?
这说好听是洒脱,说不好听……岂不是加速自毁!
“剔骨可以,做成玩意也可以,送他便罢了,这种心意送出去了是裹挟。你若同意,我便同意。”姜亦尘定声向薛婆婆道。
老太婆玩味地看他,点了头。
“阿蔓,动手。”姜亦尘将河磨石珠串交在右手,把左手递过去,仿佛吩咐对方做的是件寻常小事。
阿蔓一时发愣,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
她知道劝不住了。
她阖了阖眼,脸色惨白地从怀中拿出那套吓过无数人,也剃过无数人的工具,择一柄不过她小指长、形如柳叶的尖刀。
烧火盆中的火光跳在刀锋上,怎么也暖不了冷刃,更被切得支离破碎。
阿蔓托起姜亦尘左手,或许是那手掌大她许多,太沉了,她止不住发抖。
姜亦尘右手双指交叠,在阿蔓手腕上弹脑嘣似的一磕:“又不是要命,别抖。一会儿口子给我割齐一点,太丑的话我见你一次、笑你一次。”
阿蔓低着眼睫,这玩笑一点都不好笑,更不知戳中她心底哪根弦,让她鼻子一酸。
泪珠“啪嗒”砸在姜亦尘掌心,又很快被她抹去。她片语不言,眼神一厉,将刀尖自姜亦尘腕根处刺进,垂直向下拉。
鲜血瞬间扑散。
姜亦尘眼周的肌肉不自觉地收紧,睫毛打着颤。他控制着呼吸,咬紧牙关半声不吭。
紧握珠串的右手居然还均匀着力道,生怕稍有不慎将某颗珠子捻碎。
他眼睁睁看他自己的手剖皮开肉,指骨染血,暴露出来,他想:当年,无烬是否也经历过这一遭……
第44章 痴儿
血腥的仪式还在继续。
若想将骨头生剃出来,需要剥离血肉、挑断筋膜、继而断骨。
为了不让姜亦尘多受煎熬,阿蔓动作极快,即便就着殷红模糊的一片,她依然能精准地按部就班,或许她压根就不用看。
一炷香时间不到,姜亦尘的小指骨肉脱离,只再手起刀落,一剜一断,他的骨头便要自掌根处断掉,被拿出来。
“行了,停吧。”
如乌鸦枯叫的音色在二人身侧响起,阿蔓难以置信,但立刻停住全部动作。她看看薛婆婆,又看姜亦尘,见后者额头渗出的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脸色、唇色皆淡得像死人,腮线紧绷似要咬出牙血了,却从始至终气息不乱、未吭半声,甚至还扯给她一丝安慰的笑意。
“是块硬骨头,老婆子要你的指骨没用,暂且给你留在身体里,”薛婆婆脸上的恶意消散了很多,她看姜亦尘血流不止的手,也看他额角暴青筋的脸,目光定住少时,缓缓靠回破旧的竹藤轮椅中,“你赢啦,心性够硬,傻气也足够。”
比起姜亦尘,阿蔓更如蒙大赦,冲到那毁去五官的丑人近前,用近乎哀求的口吻道:“师叔,师叔求您给拿些针药吧!”话的尾音带出哭腔。
丑人叹一声“痴儿”,不再多言语,进内间片刻,拎了小竹箱子出来递在阿蔓手上。
这是他第一次开口说话。
姜亦尘听他音色格外年轻,至多不过四十岁,便分神看对方。屋里的火光比门口亮堂,看得更清晰,这丑人面部皮肤增生很多,肤色因疤痕而不正常,但脖颈和手部皮肤白皙紧致,若是再细看他骨骼轮廓堪称清俊,想来相貌该是不丑的……
姜亦尘暗中唏嘘,一屋子都是有故事的人。
“六爷,”阿蔓拎竹箱到姜亦尘身边,扶他在竹桌旁坐下,“你的手指筋肉皆损,我得帮你全复位,若是弄不好,这手指还是要废的,忍忍不要动……”
姜亦尘一挑眉毛,眼睛含笑,看模样居然觉得挺值,不大在乎地点点头,示意阿蔓看着来。
他确实是不在乎一根手指,割皮剖骨的疼能具象,心中对安煦的疼才是难以言喻、又止不住的。
“说说吧,你的心肝儿腿伤特性,又有何症状?”老太婆说话算话。
姜亦尘深呼吸两次,将气息再稳住些,开始讲述安煦的腿伤,鼻息偶有被医治动作牵出闪瞬的顿挫。
薛婆婆沉默地听,起初像尊蜡像一动不动,听到后来,眉心也起了皱,浑浊的眼睛盯着房角,似是在推演细节。
“剔骨之术追根溯源皆出自《鲁班书》,又在千年来被各家术术融合,如今变得千奇百怪。但若论根本,术之一门讲‘咒力’,简言之,无论术法本身有何花样,都是发心的愿力越狠绝,其效果越霸道,是以‘以身养器,血肉为约’之邪事常见,更甚者有甘愿以自身福报、寿数做咒引,换取超于常人力量的。”
姜亦尘听老太太言之有物,追问道:“那他……也算是消损自身,来做咒引?”
“消损自身要自愿,我没亲眼见他的伤口,无从定论他是被迫还是自愿,但听你描述很像。他或许是抽了腿骨,为保证行动不受巨损在皮肉中填充了它物。只不过……人之躯体肆意修改,填充之物必被排斥,所以会瘀滞、化脓,要定期清散,至于他身体突然比从前坏了很多,该是反噬。”薛婆婆道。
姜亦尘被彻底震惊。
其实从翟老说出“骨剑”、阿蔓说“剔骨”时,他就隐约想到这个方向,但安煦依然能走,抽骨再以它物填充之说远超他理解范围,他不敢相信,更不愿意相信;而今,有理有据的一切被揪着耳朵灌进脑袋,姜亦尘立时想通了。他心脏剧痛,像被一只渔网罩着,慢慢地、狠狠地勒紧,割成一块一块。他下意识抓着胸口衣裳,声音干哑地喃喃:“抽骨……是那柄剑……是那柄剑么?他居然用腿骨制剑?他从前没有那柄剑……”
他蓦地看向薛婆婆:“前辈,这种术法可以用骨头制出削金断玉的神兵吗?”
老太婆又眯着眼睛看他,淡秃了的眉毛一挑,不答反问:“你俩真有意思哈,事情既然是他做的,你怎不肯问他?”她话刚出口便有了答案,“哦”地拉个长音,“我知道了,定是你做了对不起他的事,他不肯告诉你,你也知问不出结果。但又想弥补,怎么办呢……?只能迂回着跑到这深山老林,跟我这老婆子死缠烂打。哼,还以为你是什么情种,原来也不过如此……”
姜亦尘不否认:“是,我离开过他身旁几年,如今再相见,他就变成了这样。他不肯说原因。”
“抽骨制剑……几年不闻江湖事,竟出了这样的术术高手,他很年轻?嘶……”薛婆婆自言自语,在搜罗记忆,也在捋思绪,忽而眼中寒光一收,“他不算彻头彻尾的江湖人,是司天堂?他是莫九岚那个臭小子的徒弟?”
姜亦尘没想到她一语中的,更没想到她称莫九岚“臭小子”,不知这二人有何渊源,看向阿蔓。
阿蔓不确定他是何意,摇摇头,表示自己什么都不知道,更什么都没多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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