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亦尘对逐客令视而不见,吹暗床边烛火,看看桌上的《法要》:“你睡你的,我得看看这个,不吵你。”


    放平时,安煦必要说“那东西又没种在桌上,你拿走看”,今时他倒明白姜亦尘的用心——对方担心他把他打发走,依旧不歇,想默默“监工”。


    他没挑明,道一句“那你随意”,便将中衣也脱了,上床躺好,呼吸片刻就沉了。


    姜亦尘坐在桌边,眼睛落在书册上,直如看了满眼符号,内容半句也进不去心里。他的注意力全在安煦身上,待对方睡得更沉,他做贼似的摸到床边,确定低烧未转高热,才放心些。


    中途,景星来送药,见是姜亦尘开门,表情特异地古怪,无法相信自家大人肯让这货“留宿”舍中。


    但他眼看大人病着,为免吵人,只得不情不愿,噘嘴走了。


    姜亦尘端药进屋,试过不烫,到床边坐下,轻唤两声“无烬”。


    安煦轻轻“嗯”一声,没更多动静。


    姜亦尘无奈,将碗放在一旁,把人掫起来,温声道:“喝药了。”


    安煦靠着他,好像醒了,又没醒彻底,懵噔噔就着姜亦尘的手,闭眼喝完整碗苦药。姜亦尘再拿温水喂他,他只抿一口便喝不进去,在对方怀里睡死过去。


    那模样太温顺,惹姜亦尘心中一片柔软,小心翼翼他放躺好,忍不住在他唇上吻了吻。没有疯狂,只余狂风骤雨后的歉疚与虔诚。


    或许是安煦在梦中觉出异常,收束了眉心,叹息似的缓一口气。


    姜亦尘不敢再造次了,坐在床边怔怔看他。


    此样时光极度满足姜亦尘的照顾欲,但……


    但安煦根本就是在昏睡!


    从前,他何曾这样迟钝过?


    夜色渐深,姜亦尘了无睡意,心中担忧、焦愁、疑惑随夜色加剧,无处发泄,最后在胸口结成一团闷气,似要爆炸,堵得心脏隐隐作痛。


    他忍无可忍起身出门,到院子里吹风。


    天不知何时阴了,飘着不知是雨还是雪的冰渣。


    姜亦尘负手站在廊下,看院子里一棵孤零零的银杏树在斜风冷雨中兀自坚强。


    “六爷。”阿蔓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姜亦尘没回头,“嗯”了一声。


    “您之前着属下查安大人的腿……属下已寻到太师伯隐居之处,或许您可抽空去见她。”


    姜亦尘倏然转身。


    阿蔓被他惊得眨了眨眼,继续道:“只是如今她木僵之症发作得彻底,我带您前去拜谒,却无法保证后果。且她……性子向来古怪,若是向您提出过分要求,您莫要答应,也不要怪她。”


    第43章 剔骨


    姜亦尘说风就是雨。


    他根本没有耐心再等,安煦的身体状况急转直下,如果不尽快寻根溯源,他怕对方撑不下去,自己也会被折磨疯了。


    他安排陈默看顾安煦,和阿蔓趁夜快马出城,向京州南方急奔。


    天气越来越差,碎冰渣渐渐变成雪,被风刮得上劲儿,一簇簇小刀子似的割脸。眼看时过子夜,一方密林像巨大的静卧夜栖怪兽,挡去了去路。


    阿蔓带住马匹:“六爷,入林子就要步行了。”


    她翻身下马,脸色凝重地看被荒草湮没的土基小路,路偷偷摸摸地蜿蜒进林间,前方空中不知是雾还是瘴,朦胧氤氲流淌成水汽,将一浪浪难描述的怪味推出林间,乍闻像苦药、再细品又觉得那只是枯枝腐败混合着潮泥的味道……


    姜亦尘随着阿蔓往里走,见她很快偏离小路,似乎依照某种阵型在林间绕。


    路很滑,林子静得像没有活物,这地界该是白日里也难透阳光,长年累月阴潮。外围的植物模样正常,越向里走,草木便越似是妖怪,诡冶扭曲,下一刻就成精了似的。


    兜兜转转两炷香时间,姜亦尘眼前豁然——一片人工修建的开阔地突然冒出来,当中有几间破茅屋被栅栏围着。栅栏是藤条和断木编砌的,上面晾了些猎物,交织缠错,着实分不清里出外进的是活藤、枯枝还是已经风干的动物肢体……


    夜很深了,茅屋的破窗户里依旧透出点点火光。


    姜亦尘压低声音奇道:“前辈不歇息吗,咱们是否找地方等天亮?”


    “她木僵很严重了,每日不知何时能动,何时僵直,是以日子过得混乱。”阿蔓低声回答。


    “谁在外面?阿蔓……是不是你这臭丫头?”有道枯哑声音从屋中传来,音量不大、穿透力极强,活像鸦鸟学人语,舌根难以灵活转弯,音调便很怪。


    而更诡异的是,姜亦尘二人离院门有三四丈远,对方这般耳力该是何样的内功高手?


    “是风铃藤报信,”阿蔓低声解释,上前两步面对正屋,“太师伯,是阿蔓来了,带来救我性命的恩人,他有问题向您请教。”


    话音落,茅屋门忽扇扇打开,开门人身披兽皮,头戴大帽。


    他示意阿蔓进屋。


    姜亦尘没有皇子的架子,请阿蔓先行。


    随着距离拉近,他看清开门人面容的瞬间,心便打了个哆嗦——那人五官尽毁,整张脸都被烫伤过,烫痕太规整,该是刻意而为,恰好毁了容貌、烫瞎眼睛、烙扁鼻子。他只能张嘴呼吸。


    阿蔓对丑人很客气,对方看不见,她依旧端正行礼叫“师叔”。


    丑人向她点头,旋即敏锐地觉察到姜亦尘,戒备地转向他。


    姜亦尘躬身叉手,端喊一声:“前辈。”


    几乎同时,茅屋内间传来“吱扭扭”的响。竹藤轮椅缓行出来,上面坐着个干瘦如枯骨的老妪。老妪稀疏灰白的头发胡乱用竹簪挽起,脸上皱纹堆垒,沟壑深如刀刻,整个人裹在看不出颜色的宽大布袍里,脖子像是直不起来,斜着脑袋看阿蔓和姜亦尘。


    阿蔓再行一礼,为姜亦尘引荐道:“这是我太师伯,姓薛……”


    “当年是你……救了这丫头的命?”薛婆婆不等阿蔓说完便劫去话茬,浑浊发灰的眼仁死盯着姜亦尘,看到他的面黥,不屑道,“哼,官家人。”


    姜亦尘持着晚辈的谦和,低眉顺眼:“是晚辈欣赏阿蔓姑娘的才华,当年解围之事不足挂齿。”


    这是句奉承话。


    薛婆婆却不买账,数落道:“救便是救了,你的不足挂齿是她往后数十年的日子,是你承受不起她的谢,还是你……惯的傲慢!”


    姜亦尘马屁拍在驴蹄子上,一噎。


    “气血浮动,目带血丝,印堂执煞……你心魔不浅啊小子,来向老婆子问什么?”薛婆婆抬手捋开额前碎发,可她两条手臂皆自手肘处便没了,她把脖子向前探、眯着眼睛露出丝邪笑,对姜亦尘阴郁道,“让你如痴如狂的,是爱……还是恨?”


    姜亦尘方才只觉得老太太鬼气森森,现在听她一语中的,恭敬道:“前辈慧眼,晚辈此来向您请教一位友人的怪疾。”


    “友人……?”


    薛婆婆念叨一句,开始自顾自“呵呵”笑个不停,她牙掉得不剩几颗,笑声像是漏气风箱在叫唤,在这场景听来诡异又略有喜感,她自笑够了,“你再说,到底是何人?毛没长齐的小子,在老婆子面前扯什么遮羞布?……嗯,你这般不坦诚,他是个男的?”


    于是姜亦尘坦诚:“正是。”


    一旁的阿蔓陡然听出了惊天大秘密,蓦地看向姜亦尘,一双大眼睛都不会眨了。


    薛婆婆目光则惯是怨仇:“人生在世父母兄弟、姊妹亲友,各个值得掏心掏肺,唯独爱人靠不住!你信不信,今日你为他两肋插刀,明日他便能为旁的事情将你心肝脾肺悉数剜出来、卖掉!相信情爱之人都是热血上头的傻子,等血凉了,剩下的一堆玩意比院外的枯藤、腐尸还烂臭!”


    她突然心绪激动,话如淬毒。


    姜亦尘倒只是站得乖巧,听她极端言论后,脸上无怒意,也不争辩,问:“前辈如此笃定,是……亲身经历、曾被这样对待过?”


    屋内空气凝结。


    薛婆婆脸上松垮的皮肤在抽,眼光仿佛能凝聚出两道利箭,誓要给姜亦尘来个万箭穿心。


    “滚!”她从牙豁子里喷出一个字。


    姜亦尘非但不滚,还叹口气,上前一步悠然道:“负你之人又不是我,你何故像个黄毛丫头一样对我发火?”他声音平稳,像是谈判的开场语,隐约掺杂着晚辈对前辈说话的无赖,但又别有心思换了称呼,“此事该是过去些年头了吧,你依旧满心愤懑,看来当时那人太可恶,若是放不下便不如不放。告诉我他在哪里,我替你出气,然后你指点我救……我的心上人,咱俩都合适,岂不更好?”


    薛婆婆骤然被比作“黄毛丫头”心里还真说不出是何滋味,她不经意间看了阿蔓一眼,冷声道:“他已经死了!”


    那一旁无甚存在感的丑人在此时皱起了眉,虽目不能视物,也将脸转向阿蔓所在的方向。


    细节被姜亦尘精准捕捉到,他心思一动,没有深究无关猜测,只论主题:“唔,这确实难办。那不如你告诉我还有何心愿?最不济……你日子无聊,看一出大戏可好?你看我情根深种,泥足深陷,今日迫切救人,明日便被背叛,引火自焚落得比你还惨的下场,能不能给你的日子添些佐料?到时候我定来给你磕头,信你字字珠玑,都是对的。咱们打个赌,你敢不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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