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赤诚地帮蒋老爷看家护院,受他香火进贡,”安煦慢悠悠打断他,眼神锐得扎人,“安某只问大人一句。大人明知那对姐妹被活葬何处,为何不暗中救人?”


    庄庆贤一噎,胡子耷拉下去,答不上来。


    “因为你知道,若是她们被你‘救’下,整趟利益链条会断裂。只有让对的人将她们带走,交易才算完成,她们不是给蒋家祖先的祭品,她们是‘货物’!完成这一道,蒋家的‘好处’才会切实到手,至于好处是西疆的丝茶,还是南疆的药材,最多两三日便能查清。而你早防备东窗事发,所记文书是撇清自己的投名状。”


    安煦从确定蒋朝身体里有虫卵便算到了这一层。


    庄庆贤气都喘不匀了:“安大人,是在报复下官吗!下官两袖清风,百姓皆知,府上半两脏银都没有!”他转向姜亦尘大喝,“殿下!殿下为下官做主!请即刻去下官府上查证,下官是自愿让殿下查!不怕查!”


    “安某也信查不到。因为庄大人是目光长远的聪明人,深谙利益未必是眼前的金银的道理,”安煦乏累了,嗓子里开始泛血腥味,但他不想被看出来,只是松懈地靠进椅背,似恣意随性、不把庄庆贤当回事,缓一口气继续道,“庄大人的利益嘛……是政绩。蒋员外一人起势,带来源源不断的商业繁荣,只要此事败絮不破,浮屠门便是你辖区内的祥瑞,蒋家便是你治州有方的典范,往后都是你升迁的延誉。只是好可惜呢,本官一时兴起,摔坏了你的如意算盘,是不是啊?”


    庄庆贤脸泛菜色,恨恨瞪安煦一眼,不再争辩,巴巴看向姜亦尘。


    姜亦尘是早看倦了他,笑道:“安监正说什么,我便信什么,大人怕是不知这几年我在四境之内做什么?”


    庄庆贤偶尔听闻近年边境驻邑官员突然被察押,且依他来看,有些人罪不至此。


    这些事他从前未多想,今日姜亦尘突然问,他心一激灵,暗道:难不成是皇上给了六殿下私权,被扯下来的都是党系、政见与君心相左之辈……?


    可这事不可能有人跟他挑明。


    他张嘴结舌,眼睁睁看姜亦尘对阿蔓使眼色,后者颔首,从怀中摸出一柄巴掌长短的绷簧短刃……


    “姑娘等等,”安煦出声阻止,撑着座椅扶手站起来,对姜亦尘道,“殿下无需出手,下官心血来潮惹出的麻烦,自己收场,”他说话间又向姜亦尘靠近几分,用只二人听见的音量补一句,“有些恨,得自己下手才痛快。”


    说完,对姜亦尘眉目柔和地一笑。


    姜亦尘眼前霎如春光明媚、花开遍地,看得心神一晃,跟着无奈撇嘴,点手示意阿蔓不再动作。


    安煦从袖中抽出医囊,随手一捻,三根九寸长针在手,转向庄庆贤。


    驻邑军衙的建筑结构实在有问题。


    外面晌晴白日,室内晦暗只能给金针镀冷光。


    安煦似夹了点点寒星在指尖,从怀里摸出一截塔香,放在庄庆贤身边,摸火折子点燃。


    他手里东西不少,夹针、点香、放香几个动作却如表演似的好看,无奈入庄庆贤的眼,只如鬼仙勾魂。


    香药的味道很快在空间中散开,初闻是辛辣,辛香过后很快带来直通天灵盖的通透,惹人过分在意感官、头脑发空。


    “庄大人为百姓忧愁,思绪淤堵,本官的针石之术可为大人疏通淤塞,助你……想清楚很多事情,别紧张。”


    安煦语气淡然,气音入庄庆贤耳朵让他头皮发炸:“你……安煦!本官乃当朝四品,你……大庭广众,要向我动私刑?”他猛往后退,被安煦一把揪回来按在座椅上。


    庄庆贤大骇,他平时会走两趟拳脚,虽然花拳绣腿,却不至于无缚鸡之力。可眼下他被安煦左手按肩头,一按之力实似千钧,居然站不起来。


    “私刑?”安煦还是拿半死不活的语调说话,“庄大人误会了。这是伏羲九针清心开窍的技法,有助人恢复记忆、吐露实情之效。大人劳神过度,记忆缺漏,本官略尽绵力,帮你一把。不疼的,过程很舒适,大人放松就好。”


    言罢,他指尖如柳枝拂水,快得一晃而过。


    确实未有寻常针灸的涨酸感。


    庄庆贤只颈侧、头顶、胸口几处穴位麻了,微麻之后,他打了个激灵,不知哪个关窍被打通,药香闯入鼻腔。香气似会游走,带来细微的、过电般的酥麻,传遍四肢百骸,最后直冲脑顶,唤起极致的爽快。


    这一刻,好像有无数温柔又强硬的手,搅松庄庆贤紧绷的神经,让他不知身在何处,只确定每寸血肉都在欢呼,唯有理智被拦在角落里,凄厉狂吼着:这太可怕了!身体正在背叛意志,狂欢将迎来一场彻底的被掠夺!


    安煦看庄庆贤双眼开始不自觉上翻,将塔香拿起来,绕在他面前轻晃晃:“庄大人,香能助针力归经,觉得如何,放松了吗?”


    庄庆贤头向后仰,瞳孔都散开许多,他心底仅存的丁点清明让他紧牙关不说话。他不明原理,但他知道只要这底线崩溃,他就全完了。


    然后,他听见安煦轻轻笑了一声,清雅、却如来自地府,跟着他头上,似乎是名叫百汇的穴位又一麻。


    不知是不是错觉,他感觉细长的金针巧妙地穿透骨缝,搅进脑子里……


    香气的熏染再被放大,让他避无可避,气味与金针在脑海中的微颤相辅相成,奇绝地带动他的幻感一浪接一浪,如潮冲堤坝,撞得他止不住发抖,终将可怜的坚持冲散了。


    “放松了……”


    庄庆贤脑子里仿佛又生出个新脑子,他分明不想说话,却管不住嘴。


    安煦温声道:“这便好,”他后退一步,字字清晰地敲在庄庆贤迸散的神经上,“那就讲讲吧,大人心里还藏了多少关于典仪的秘密?”


    庄庆贤一丁点高官的体面都没有了,瞳孔彻底扩散,脸颊潮红,额头青筋暴起,气息急促,若不是在这场景见他,必要怀疑他正在经历一场难以描述的欢愉。


    “我……我暗中查过……蒋员外的生意由都城灵光寺打通,经多道周转,洗了再洗,最后落在他手上,此事……确实是浮屠门正统,但浮屠门势大,我不敢招惹……”他说话时牙齿都在打颤,“那、那两个女童确实被人带走了,我查不到下落……后来蒋员外隐约知道我在查此事,说是打通了都城的关键,保我任满升迁邺阳……”


    他断断续续地讲,所述渐而鸡毛蒜皮,细节言无不尽。每说一句,脸色便灰败一分,该是自知路走到了尽头,又身不由己向深渊继续走去。


    庄庆贤混乱的喘息和表达配合柴火噼啪,衬得堂记的书卷声格外动听。


    安煦不再问,任其自说自话;他也不急拔针,直到庄庆贤彻底语无伦次,他还是站在原地冷眼看他。


    “无烬,够了,”姜亦尘不知何时走到他身后,在他肩膀一搭,“不值得。”


    姜亦尘知道这针法没有血淋淋的场面实则阴毒无比,掌握失度,能把人扎疯;姜亦尘还知道他恨庄庆贤身为一方父母随波逐流、将官靴踩在几道幼小的脊梁上;更恨眼见之处有一个庄庆贤被撞破,大晋四境之内,不知还有多少这样的昏聩利己之辈藏在阳光下,又不知有多少蒋朝,生在阳光普照的地府。


    安煦将四枚针拔出来。


    这一瞬间,庄庆贤如烂泥一摊溜倒在地,目光呆滞,裤裆处缓缓有温热流出。


    安煦还是生气,莫名烦躁,喉咙里那股往上泛的血腥气更明显,身上一阵阵发冷,该是体力严正告诫他——撑不住了,小心嘚瑟大了掉毛。


    他想坐回椅子里缓一缓,只往后挪一步却如踩了棉花。他空间感混乱,身子难以自控地一歪……是要平地摔跤。


    “好了,安大人辛苦,咱们少坐,等书记将文书理好。”


    姜亦尘适时在他腰间带住,看似顺手请他坐,实则稳稳扶他一把,将他从失感的虚幻边缘扯回现实,稳住了二品大员的脸面。


    第41章 出气


    姜亦尘着人将庄庆贤拖下去,他像块污物,离开了还要在地上留道湿痕。


    方才,智禅还敢向庄庆贤怒目而视,现在,他已面无人色,紧靠墙壁,经都忘了诵,惊恐地戒备安煦。


    他曾想过,死后或许能见掌狱修罗,没想到啊……


    有生之年,看见活的了!


    那一出大戏比任何的皮开肉绽都更具威压。


    “嘿——”姜亦尘屈指在桌上一磕,“庄大人把你卖了,你自己有何要说?”


    老修士蓦地抬眼,把话在脑袋里过好几遍才反应过意思,哆哆嗦嗦往怀里掏,掏了个空:“我……我非是修邪,灵光寺每年下发《参修法要》,三年前的修册里记过此法,说‘效古礼,通幽冥之人,需身心纯净’因此还随册下放过灵光丹,此后这丹药年年都会发下来,而修法尚未修经立本,所以经注正典里没有。法要和丹瓶我一直随身携带,是……昨夜才被官老爷们搜了去。大人可以查证,我确实没有……没有诳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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