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亦尘听前一半时,心想:若你想吃青菜豆腐,我换着花样给你做一季半年的,保证你吃不腻。


    又待安煦说出最后那句话时,他一怔,没想到安煦为达目的,塞给他一句甜言蜜语,受用之余,唾弃自己:活该被人牵着鼻子走。


    昨夜,姜亦尘吩咐过,抓的人都押在驻邑军衙门。


    他二人一到衙门口就被引入正堂。


    屋里左右两只火盆,烧得噼啪作响。


    驻邑军长史陆沛料到六殿下早晚会来,连夜将正堂好一番收拾,平日里乱七八糟的兵刃、文书悉数收清,悬在房角的蜘蛛网都拿火燎过一遍……


    这地方本就肃然,现在收拾得太旷更显官煞浓重,户外艳阳高照,屋里也似有股子驱不散的冰冷。加之陆沛为人沉默寡言,半身戎装,手搭腰刀,往屋角一站,黑脸煞神似的压迫感极强。


    主持典仪的浮屠门老修士和太守庄庆贤一起被带上来。那老贼秃还能自己走,庄大人却是被人用担架抬上来的。


    阿蔓到安、姜二人近前低声道:“属下无能,昨夜庄大人让属下转交文书,待我回转后他只说一句不舒服,便在床板上闭眼躺着,属下磨破嘴皮子,他一句话都不说,属下没有办法。”


    姜亦尘笑道:“不怪你,是我不让你刑讯。”


    他请安煦坐主位,示意陆沛也坐下,自己则慢条斯理地烫杯,沏茶。


    安煦不说话,看姜亦尘游刃优雅地摆弄茶具,看手上黝黑的珠子,就是不看堂下;陆沛则是行伍呆惯了,不凶神恶煞也得正襟危坐,腰杆贼直,直勾勾地看着那老修士。


    大晋律法明文规定,对修行者不可动刑,但眼下,三人带给老头三种不同的震慑。


    不大一会儿,老贼秃扛不住了,嘴里念念叨叨反复诵经也静心不能,颤声道:“几位大人……明鉴,供奉‘灵光圣女’之法是浮屠门密修的正法,能召纳祖灵福慧,反哺家运,是……都城灵光寺亲传之术,绝非邪法。您看蒋老爷自从行此祭仪,连年生意兴隆,家宅平安,没有恶事发生,便是证明!”


    “嗯……”安煦终于肯看他了,“也就是说将活人女孩禁锢于木偶之内、在其身中养虫,是从灵光寺传来的正法统?是哪位法师传的?出自哪本经卷?那些女孩子之后被送去哪里了?”


    安煦指尖一下下敲椅背,“笃笃笃”节奏越来越快,惹得老贼的心跟着越哆嗦越快。


    他听出一点不对劲,赶快撇清自己:“养虫?没、没有养虫啊……养什么虫?她们只是被葬在祖坟的风水位上,这……这是为了家族福祉,她们父母同意的……《浮兰华昌经》中说‘灵识不灭,精诚所至。存亡虽异,感应道交。故彼幽冥,常护念之’,只不过此修行之法可以其它生灵代替,是蒋家老爷听闻圣女才是对祖宗最高的敬意,决定请外室之女作圣女,这是他们自己家的决定,无关别人……”


    “你是说蒋家将蒋朝的两个姐姐活葬了,”姜亦尘放茶盏,杯底磕桌子“铛”一声,他喝问,“葬在具体何处?”


    老秃驴吓得一哆嗦,众人以为他会和盘托出,没想到他突然硬气起来了:“不能说,这不能说啊……若是说了,几位大人必要去挖,此事于我是左右天机、于蒋家是坏因果、于大人们是损阴德,不能说,即便让我死了,我也不会说的。否则死后到了阴司要受处罚,别说脱出轮回,下辈子连人胎都不能投了!”


    安煦嗤笑出声:“你这辈子就不是人了,还提什么下辈子?”他翻腕捻了支金针在指尖一转,“来来来,你说说。你修浮屠门,拜得哪家佛祖,又信哪套阴司轮回的的计法?不知用活人殉祖的业力是记在佛祖头上,还是记在你私人账本上?修士若是说不清、想不起,本官略通医术,可以为你医医脑子,让你往后背经文轻松些,到阴司自辩舌头更好使。”


    他眼冒贼光,老秃驴知道没好事,但他更相信熬过了现世磨,往后就一帆风顺,只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往地上一坐:“浮屠门经文三千一百八十一部,我已烂熟于心,不需再记新的。”


    言罢,他念开经了。


    安煦看他这头上生疮、脚底流脓、难得善终的作死样子气得牙痒痒,长叹一声站起来:“执相求果,求来求去都是魔。”


    他正要上前……


    “下官……下官为大人指明方位!” 一声颤音从担架床上传来——那一直闭目挺尸的庄庆贤以略显僵硬姿势坐起来了。


    他脸色惨白,眼睛却很有神地环视众人,目色中正、声音端定:“下官忍辱负重,眼看惨事发生未敢打草惊蛇,为的就是这一刻!六殿下,安大人,且听下官剖白其中势力纠缠与不得已的苦衷啊!”他自说自话,不管安煦等人回应,开始唱,“头年雪,压断梁,二年桃枝钉红裳。三年地母喊脚冷,借个姑娘暖柱桩。冻土吃了十指蔻,来年还咱三担粮。日暖春归你去看,新禾全朝浮屠拜……”


    嘶哑的嗓音拢在阴暗的正堂里,活像有恶鬼从阴曹地府探头窥视,爬向人间。


    第40章 针讯


    庄庆贤一曲唱罢,胸膛犹在起伏。


    他环视堂上三人,目光在姜亦尘脸上停留最多,是在期待对方说一句“庄大人忍辱负重,辛苦了”。


    可是呢,姜亦尘只慢条斯理地摇晃茶盏,看茶汤清亮,似很赏心悦目;


    安煦听曲儿似的,揣着袖子半靠在圈椅里,眼睫低垂,也不知是不是睡着了;


    陆沛则似是没想到他还有这才艺,眼如铜铃地定定看他。


    只有那老修士,满脸错愕,只差叫一句“大人你发什么羊癫疯”。


    庄庆贤深吸一口气,冷笑着把矛头指向老修士:“智禅大师……不必这样看本官,你是个自以为修了正统的邪魔外道!方才那一曲不正是依照你们所行恶事编出来的诡异歌谣吗?本官早知道了!这两年,本官与蒋员外接触,是看出蒋家打着浮屠门的旗号狐假虎威,于是假意迎合,暗中取证,摸清其中暗连的关系!”他义正严词向姜亦尘躬身叉手,“殿下,下官料想此事背后之人不是泛泛之辈,不敢妄动;每每思及有孩童被活葬暂不能管,便食不知味,夜不能寐。本想虚与委蛇,待时机成熟,一举捣毁利益线条,不想安大人与殿下雷霆手段,先行破局……下官无能,至此时也没查到幕后之人到底是谁,保险起见,将文书交予阿蔓姑娘后便不再说话,只等此刻与殿下当面分辨。”


    他一口气说完,如释重负,向一旁的驻邑军将士道:“劳烦小将军为本官准备笔墨。”


    而后,他就伏在地上,将活葬蒋朝两位姐姐的方位画清楚,交上去。


    姜亦尘向陆沛吩咐:“劳烦陆长史带人去看看。”


    陆沛即刻领命,出门点一小队骑军,挖人祖坟去了。


    姜亦尘又问阿蔓:“蒋老爷跟他那位外室呢?”


    阿蔓回答:“陈大哥到蒋家之后,蒋老爷吓瘫了,说了不少有用的细节,但所为核心是被这老神棍诓骗,他的状书正由陈大哥补充佐证,至于那位外室徐娘子……”她轻叹一口气,“昨夜我带人到外宅,她得知此事出神半晌,说‘他若有罪,蒋家便散了,即便能侥幸不被追究,大娘子不可能让我进蒋家门,他也不可能再管我死活……’然后,她突然撞墙,属下有所阻拦,她留住一条命,现在还昏睡未醒。”


    阿蔓话刚说完,庄庆贤立马接话:“这确实是那徐娘子能做出的事。她跟蒋员外多年,生不出儿子,生完最小的丫头自己身子也不行了。她让三个女儿做圣女,是押上全副身家想进蒋家门。现在事败,她没了退路,享过福又不肯再去吃苦,选择自戕挺正常的,昨日阿蔓姑娘没说要去找她,否则我便能早些给你提点。不过,此事罪魁祸首还是这正道歪修的智禅!”


    他一指老修士,向安煦和姜亦尘道,“此事从头到尾是他挑唆,这人虽是浮屠门人,却是其中败絮,请殿下彻查,莫要让有心人攀诬浮屠正统。下官听闻此事之后专门查过经文,修灵光身的法门有正典记载,这灵光圣女之说却只是歪曲《浮兰华昌经》!”


    安煦轻轻笑出了声。


    他内息一直缓不上来,说话全是气音,嗓子也沙哑。


    庄庆贤昨夜与他一面之缘,确实没想到他是司天堂监正。此时他只觉安煦威压更甚,昨儿看人不顺眼劈头就扇的冷冽中多出几分阴郁——年轻人明明是笑,心里倒像已经算计好怎样让人死无全尸,这是种很强的割裂感。


    果然。


    安煦就这么笑着对姜亦尘道:“殿下,您看庄大人多机灵,两手准备,玩得娴熟。”


    庄庆贤脸色“刷拉”变了,挺直腰杆、眉毛起立,五缕长髯都少了文雅,要炸出刺来:“安大人此言何意!昨夜下官确实有所得罪,但刚才解释过了,否则我怎么会将这几年暗中记录的文书悉数奉上!下官一片赤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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