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安煦见“通神”二字,便拿它当稀有的镇痛药物看,那些药多是少量安神镇痛、过量致幻。古籍上所谓巫术通神,便多是嗑药所致的疯疯癫癫。现在,他心中腾起股很难描述的怪异感,涨潮似的压不下去。


    且不论“通神”真相,若是羊被寄生了,那么冯鸢呢?


    又是不是有人拿它向大殿下做了什么?


    还有……


    那股味道为何似、曾、相、识?!


    安煦再冷静也不过二十出头。


    他在窗边坐下,如坠云雾,呆愣愣地透过窗缝向外看,看雨大得起烟,又慢慢小了,最后乌云尽散,月亮在天上露出半张脸。


    ——拨云见月。


    终有一日会拨云见光亮吧。


    哪怕是这样凄清的深夜。


    安煦的腿伤扯得他整个人不舒服。


    他身体越发像个破筛箩,堵了这边窟窿,另外一边便漏着。他腕上的针埋了整日,能平稳心脉供血,缓和心悸和头晕,但时间久了,四肢会僵凉。究其根本是他放血太多,入不敷出。


    他将针拔了,片刻指尖僵麻缓解,但人很快开始轻微眩晕。他撑着精神将门窗检查一遍,装上“木消息”。这玩意是个报信器,只要门窗有异常就会断掉,带出一声响。


    安煦折腾完,和衣上床。想养神片刻,却还是太看得起自己的身体,不知不觉睡着了。


    他睡得不实,不知多久,听见“滴答、滴答”……


    异响激发起床气——烦死了!


    同时,异响也拽起他心底那根警觉的弦。


    他蓦地睁眼,眼前一片暗。


    桌边的小灯不知何时熄了,只一缕黯淡月色从远处窗口洒进来。


    嗯?


    等等!


    窗是关着的,哪儿来的月光?!


    安煦蓦地看向窗口,窗户开了,半片麻布帘子被吹得像孝子打幡,木消息不知所踪!


    “滴答、滴答”……


    声音还在继续。


    安煦想起身下地——但是,他动不了了!


    他的视线跟窗户夹角太小,看不到窗外有什么,只能看到映在地上的影——忽扇的破帘子外面有团东西也在晃!


    除了持续不断的“滴答”声,还有“窸窸窣窣”好像垫台阶的干草一直在响。窗外的东西越来越近,窗边地上的影子越聚越浓,终于凝成泼墨的颜色,直到……窗口歪进来个东西,蒙着半片破帘子。


    还不等安煦细看,那东西闪瞬就逼至床头!


    帘子不够长,它露了相,又是那只羊。


    羊脖子还有仅存的筋肉连着,羊头歪出个诡异的角度,不知为何,它满脸是血,血肉模糊下没了毛,皮肤皱巴巴地团着,突显出连片的疱疹。


    “滴答——”


    是血滴落的声音,敲在床头。


    意识到血液里全是虫卵,安煦凉了半截。


    他与羊头对视,羊脸上被他划出的口子还豁着,仅剩一只的死羊眼微张,直勾勾地看安煦。


    说实在的,安煦从没想到自己某天会怕一只羊。


    很害怕。


    他不怕死,但他膈应生满了虫卵的血。他怕那玩意沾他,沾在衣服上、头发上、脸上、嘴里……


    安煦气都不会喘了,拼命想摸腰间香囊,很遗憾,他还是动不了。


    他更不能确定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咫尺眼前,断头羊笑了。笑得唇缝开裂,歪嘴越裂越大,渐渐扯到耳朵根,扯出伤口,像道深渊,释放出细碎的血雾,朦胧在彼此之间。


    安煦目不转睛地盯着羊,他看见丝丝缕缕的雾气后面、羊的嘴里,有东西。那东西往外拱。


    好像是另一张脸……


    一张人脸!


    笑靥鬼!


    安煦蓦地想起这三个字。


    人脸被平稳地推出羊口,缓缓向安煦脸前贴。


    跟着,安煦看清了,那是姜亦尘的脸,闭着眼睛,脸色铁青,是当年!


    当年他死时的模样!


    安煦的呼吸瞬间乱了,他甚至透过发堵的耳膜,听见自己心脏“扑通、扑通”,敲击着胸膛。


    恐惧和恶心在这张脸的催化下变成火冒三丈,烧出直冲顶梁邪火:姜亦尘,你个混账狗崽子,要死死远一点,少在老子眼前现!


    安煦此刻就是这么想的,并没意识到他心底全不相信眼前是真的,他在下意识确定这是幻象——雾蝇制造的幻象。


    回应似的,他身上忽然有什么轻了。


    他回手抄起床头的碗扔过去。


    茶杯正楔在姜亦尘鼻子上,敲出鼻血来——气流让羊头释放的血雾绽开,开成一朵巨大的牡丹花,再一眨眼,什么都没有了。


    时至此时,安煦彻底回归自我。


    房间也恢复成本来的样子,窗边木消息还在,纹丝未动。


    安煦捻金针在合谷刺下,褪去身上仅剩的僵直,思虑飞转,他暂时不去细想幻觉从哪一刻开始,一骨碌翻起来,冲向窗边,又轻又稳地推窗,


    “啪嗒”一截几近烧尽的香落在走廊上,同时,后院有道黑影极快地贴去墙根,往院外跑。


    安煦撑窗往外翻,一跃到院中。


    黑影闻声回头看,吓一跳,显然没想到瘸子有这本事。


    “留下吧!”安煦低喝,三枚金针接连打出去。


    预料之外。


    黑影身手不赖,掀短披风在面前打个旋子,一招裹三针,又悉数甩开。


    这一系列动作极快,他头上风帽大,脸蒙得严极了。


    “鬼鬼祟祟,看来是相识。”安煦在右腿边一抹,古怪的短剑出鞘,那似骨似玉的材质被月光润色,温柔又寒凉。


    戾光一闪,剑尖直向对方帽兜挑去。


    “我没恶意!”黑影躲开。他声音很怪,像年轻男人夹着嗓子说话。


    “不遮遮掩掩我就信你。”安煦冷哼。


    两句话的功夫,二人拆解四五招。安煦惊叹这人虽然没章法,但性子灵活、让攻击不拘泥招式,很有“无招胜有招”的风采。


    若安煦腿伤缓和,他自信能在十五招内将其拿下,可现在……脚沾地就钻心地疼,动作激烈,让脑袋眩晕加剧。


    不能这么耗。


    安煦虚晃一招,扬手飞针,金针直逼对方双眼。


    黑影“哎呀”一身惊呼,闪身堪堪躲过,喝道:“你不讲武德!”


    “讲武德的是武夫,老子是地痞流氓!”安煦回嘴,扬手又两针。


    一针落空,另外一针正中黑影肩髃穴,他一条手臂登时不灵了。


    黑影认同安煦是流氓,眼看打不过,也虚晃一招,面相安煦,人向后跑去。跑得飞快。


    ——是他!


    大殿下出事时是他在场!


    不能让他跑了。


    安煦要追,偏偏他身后破风声又起。


    不及回头看,安煦闪身侧移,两支箭贴着他衣裳掠过,钉在院墙上。


    他这才倏忽回头——客栈屋顶还有个黑影,搭弓拉箭,眨眼功夫箭锋又要贴脸。


    安煦腰向后折,第二次让过。


    可第三次紧跟着要来,对方瞄准了他的右腿。


    不妙!


    安煦拔腿向对方攻击死角避。


    房上那人看出他的用意,调整自己位置,是要鏖战。


    也就在这时,安煦背后方向也有破风声。


    箭矢直冲敌人咽喉,房上人措步躲开,身子一矮,跳向房脊另一侧,没影了。


    替安煦解围那位是陈默:“先生伤到了吗?”他两步到安煦近前,关切打量人,“六爷让我护着您的,我一直警醒着,本来都静悄悄的,怎的突然就打起来了?”


    都静悄悄?


    早些时候是疯羊突然出现,现在又是怪人凭空出现,陈默没觉察,姜亦尘的随侍们也都全无察觉……


    安煦心有猜测,向陈默道:“劳驾陈大哥追一追那怪人,我猜他或许是向田埂坟茔去了,我随后就到。”


    陈默点头,扭身跑了。


    安煦直奔冯鸢和小萍的居所。


    现在是半夜,娘儿俩屋里黑灯,方才一番打斗,母女二人全然不理。


    安煦敲门,没人应;轻轻一推,门是反锁的。


    他又向羊圈看,里面也黑漆漆,隐约看到几个毛茸茸的身影偶有晃动。


    安煦眼眸黯了黯,在身上一摸——金针快用光了,常用的药也没带。


    他抬眼看院子二楼,终于心疼了自己的伤腿,绕到前院走大门。


    刚进门……


    “大半夜你还去后院练功啊?”


    声音熟悉,阴暗里影绰的轮廓也熟悉——姜亦尘不知何时闷不吭声回来了,鬼似的,灯都不点。他大马金刀坐得当当正正,手里还……拄了根棍子?


    “你怎么在这?”安煦当了一晚上倒霉蛋,接连被吓,没好气。


    姜亦尘轻叹一声,向他走过来的几步距离,已经把他从头打量到脚,抬手贴他额头。


    安煦下意识后退,被对方料断先机,又重又稳地揽了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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