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妈!”小萍一跺脚,“安先生不是凡夫俗子,您别折腾了行不行?那姜家大公子的事情就出了篓子,还不够吗!”


    冯姐低眉顺眼地笑:“我知道你喜欢他,才刻意和他保持距离,阿妈是过来人,明白的。但他确实是个好人选,否则……”


    话没说完,小萍怒了,一把夺过衣服扔地上,带得针线笸箩也翻了,顶针“骨碌碌”滚出好远, “笃”一声轻撞在门板上,像是有人敲门。


    她怒气冲冲往门口走。


    “笃笃笃——”


    真的有人敲门。


    “谁呀?”小萍脸色一变,捡起花袄扔回冯姐手边。


    “吱呀——”来人自行推门。


    “安某来给冯姐施针,”安煦答得规矩,站得也乖,“哎哟,东西都撒了?”


    他一瘸一拐进屋帮忙捡东西:“冯姐今儿感觉如何?”


    若不是小萍要夺门而出,他实在盼望多听会儿墙根。


    “昨儿个先生给下针后,我头颈轻松,看东西都清楚很多,”冯鸢笑着抖开花袄,“这不,给丫头做件新衣裳,她还不喜欢。先生说好不好看?”


    安煦莞尔,捡起针线零碎放回笸箩里:“好看啊,萍姑娘容貌秀丽,就是脸色太淡,该穿些带颜色的衣裳。倒是阿姊你……眼下是否头疼?”


    冯姐面露惊诧:“先生如何得知,这还没诊脉呢?”


    “听你说话的鸣音便可判断一二。”安煦将笸箩递还小萍。


    小萍还没消气,她头上总是系着素色头巾,现在仿佛头巾都给气得鼓起来了。


    安煦没再理她,给冯鸢诊脉,随口问:“阿姊在这里住了五六年了?”


    冯鸢笑道:“是啊,日子一晃就过来了。”


    安煦凝神于她脉络,昨日他断她是伤头之后、血脉瘀滞,施针一次虽不能全好,但总不能更严重。可今日他听对方讲话的腔音奇怪,血滞似是在短短一日内更重了。


    这不是寻常的旧伤淤结,萧大夫医术不算低,怎么会诊不出来?


    安煦掩下疑惑。


    “那向阿姊打听个人,有位都城来的卢公子,是否您店里投宿过?两年前他曾送信回家,后来人就没影儿了;他家人疯了似的找他,杳无音讯。在下看店内行客不多,若是他曾来过,二位该记得吧?”


    小萍刚要说话,冯姐就抢先道:“店里行客不多,两年间也是有些人的。公子这位朋友相貌如何,有何特征?”


    安煦依着情报张冠李戴道:“他皮肤很白,个子不高,嘴边有个痦子。”


    冯姐皱眉道:“我隐约记得有位公子唇边有痣,可他好像……不姓卢?也不是都城来的。”


    “哎呀!”安煦一拍巴掌,“赖我赖我,我记错了,皮肤很白,个子不高、嘴边长痦子的是绥远储公子!看来他也来过这,东边不亮西边亮了这不是!那我得赶快告诉卢公子二叔的三姨表妹的侄女婿的弟妹,她家儿子褚梁的下落也寻到了!”


    冯鸢皱眉看他,突然意识到这雅正公子没有看上去那么老实。


    安煦眼角划过丝油滑,把话题往回扯:“阿姊的伤是撞头所致,但我看你这毛病像有二次瘀滞,萧大夫治疗时,是否用过以毒攻毒的狠戾手段?”


    冯姐和小萍对望一眼,都摇头。


    安煦不再多言,给冯姐落针、停针、下针,约好明日再来,大尾巴狼似的要飘走。


    瘸腿狼迈门槛时脚步一顿,回头向小萍道:“姑娘还记得做小孩时的自己吗?”


    小萍一讷。


    “别背叛喜欢和小花小草做朋友的自己。” 安煦轻飘飘道。


    他完成“打窝”,回客房静待“佳音”。


    屋外起了风,带着股潮雨味,西边的阴云肉眼可见地凝结成团,迅速往头顶飘。


    不过片刻,屋子里暗得像深夜,秋雨砸豆子似的落下来。


    安煦点燃蜡烛。


    他很喜欢秋雨的冷寒味,推开窗,放下雨袱子。


    袱子是用粗麻线织的,透气又挡雨。


    他坐在窗边,摸出工具打磨新玩物——想事的时候,他总是闲不住手的。


    这回,他打磨的是十几枚大小相近的桃核,他将它们慢慢磨去棱角、刻上新纹路;纹路仿佛被罡风雕画,线条硬挺极了。


    不知不觉雨大了,雨丝和冷风透过雨袱子往屋里冲。


    安煦的腿受不了。


    他撑桌沿站起来关窗。


    窗外黑漆漆的。


    透过细密的织网,安煦错觉有一双眼睛在黑暗中与他对视……


    更甚,那灰暗的麻线织布另一面,仿佛真的有个轮廓。


    看不清晰。


    安煦哂笑,道自己被雨天气氛带动,胡思乱想出骇人的事,该去写几个吓人话本。


    可下一刻,念头被帘子的晃动打散了。


    一袱之隔好像把什么都隔开,却其实什么都隔不住。


    有白雾穿透帐帘吹进屋里,一直够着安煦心口处,安煦心头一紧,腿伤也跟着抽痛,他定睛再看,确实看到两只眼睛似的东西,在黑暗中闪光。


    “谁在外面!”他低声凛喝,要掀帘。


    几乎同时,雨袱子猛地向内一鼓!


    不是风,力道太沉,带着湿漉漉热气。


    那是颗头,几乎拱进安煦怀里。


    【作者有话说】


    ※上一卷里的人物,幽州司天堂分部的老大。


    --


    马年吉祥,拜年啦~~~~


    第18章 雾蝇


    安煦胆子再大也惊了,下意识后撤半步,伤腿剧痛。


    窗边桌上的蜡烛没有灯罩,昏黄的光被气流冲得一暗,苟延残喘,又死灰复燃,穿过粗麻线的孔隙映出窗外一团模糊的影。


    那东西在粗喘,水雾喷进屋里,带着股很难形容的味道。


    因为安煦退却,那东西开始抵雨袱子,一下下往屋里拱。织席与窗沿勾连处“吱呀吱呀”地惨哼,难堪重负。


    须臾过,安煦的恐慌消逝,他手一甩。


    “嗤啦——”


    雨袱子竟被九寸金针划破,雨气合着鲜血甩在地上。


    透过大洞,头颅显形。那是只羊。


    羊很怪,好像是个面瘫,脸上被安煦隔着麻帘子划出条长口子,瞎了一只眼、淌着血,连带那只好眼也殷赤欲滴;它半边嘴角歪斜,嘴唇合不上、口水往下坠,脖子梗着、喉咙里发出“呵呵”的怪叫。


    突然,它头一低,不管不顾,朝安煦心口狠撞过来!


    安煦向左侧身,羊头掠过他胸口衣襟,安煦看见它湿淋淋的绒毛贴着皮肤,皮肤上全是疱疹。


    要连成片……


    “咣当”一声,傻羊没意识到与安煦之前有窗墙,狠狠磕在窗口上,剧烈的震荡传导,桌上的核桃、锉刀乱跳,最后“噼里啪啦”掉在地上。


    经此一磕,疯羊好似开智,独眼打量安煦,目光竟然有几分像人。


    而后,它不等安煦反应,把脑袋缩回窗外,扭脸自外悬楼梯转圈跑下去了。


    羊蹄子踩踏铺阶干草的声音“沙沙”响,在大雨里几不可闻。


    安煦眉头一紧:这声音不大,但刚才为何完全没听到?


    雨太大了。


    他腿疼得厉害,没去追,寻思这畜生发疯九成是下午“打窝”的回礼,遂笑着关窗,挑亮烛火,费劲巴拉蹲在地上看羊血——羊头扑进屋,他又闻到那股似曾相识、不明来处的味道。


    烛火凑近殷红,映得暗红宝石般的液体里有星星点点的颗粒。


    颗粒在晃,但细如尘埃。安煦只得撑着腿瘸去拿寸镜(※),那是个单眼放大镜,做精细枢术偶会用到。


    安煦将镜片扣在左眼,用金针挑起血液里的悬浮物,凑在眼前。


    ——半透明的颗粒三四颗黏连成一组,隐约看到有东西在壳子里蠕动。


    活物……?


    是……虫卵!?


    血里有密密麻麻、成千上万细小的卵!


    安煦头皮发炸,手指尖凉到胳膊根。


    他最烦虫子,毫无防备知道自己周围无数虫卵,胃里顿时翻江倒海,甩手把针尖送进烛火里烧,抓腰间香囊壮胆,又火速瘸到客栈一楼拿了壶酒泼在羊血里点燃,沾了血的桃核都悉数不要,好悬把房子点了。


    他一边烧、一边忍不住干呕。怨念横生、胡思乱想:姜亦尘这混账!出现消失总不合时宜,现在也不知跑哪去了!居然要老子在客栈烧虫子!可恨!


    随着火焰烧灼,房间里满是酒香,那股熟悉的味道也更浓了,这味在近几日在“家宴”上、小萍父亲坟前,都出现过。


    知道与虫卵有关,安煦脊背生寒,冷汗直窜后颈。


    司天堂藏书阁的书籍类目一共有八,其中“蠹字目”记录异兽虫鸟。安煦嫌虫子恶心,看这卷时走马观花,好多东西看完当时就忘了。而眼下一而再、再而三,他想起一种名为“雾蝇”的异虫,书上说其卵如尘埃,寄于活物,随血流动、最终会扎根于脑,至使宿主疯癫发狂,但这虫本身能入药,可安神,相传也可通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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