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头发披散、带有自然的卷曲,骨相轮廓比中原女子分明凌厉。
“公主!”大将军野利眼神骤变,单膝跪下。
姑娘正是被姜亦尘“小院藏娇”的人。她向姜亦尘微微颔首,点手示意野利不必多礼:“此行涉险,幸有六殿下相救,否则我当真没命再回故土。”
其他人尚未说话,杜奎眼睛亮了,半身不遂地蹭过去:“巴雅尔……巴雅尔你没死,真的太好了……”
姑娘轻飘飘地看他一眼,好像不认识了,突然一巴掌甩在他脸上:“当日你推我入炎山湖,今日我还你一掴,咱们恩断义绝。”
杜奎皮糙肉厚,一巴掌扇脸杀伤力不足,却似很扎心,他捂着脸:“我是为了救你啊……查长史要我杀你,当时有人监视咱们,我只得假意杀你,再救你,我在下游备了船只的,你顺流飘下去就会看见船,而且我还到坊市讲故事,引起蔡大人注意……”
“下游没有船只,只有几个杂兵,意图对我不轨,幸亏六殿下赶到将我救下。”巴雅尔打断他。
査良措“哈哈”大笑,见大势已去满不在乎了:“丫头,你知道为什么吗?是他在我的威逼之下,吐露了船只所在,更在几日之后亲手溺死了蔡大人!”
“……你胡说!你也口说无凭!你还以我营中知情兄弟性命威胁我!”杜奎指着查良措的鼻子嘶吼,终于又哭了。
査良措讥笑道:“是了是了,是别人害你变成孬种,你还挺冤枉呢,”他转向巴雅尔,“公主殿下选男人的眼光还真是清奇。事实摆在眼前,你还相信他的眼泪?”
巴雅尔很平静:“不重要了。此是没机会、也没必要验证的因果,”她向姜亦尘道,“未知殿下的上疏可有回信?”
姜亦尘和缓一笑:“父皇同意签署盟约,此后晋与北海共抗蒙兀,巴雅尔将军的尸骨也会恭敬送回故土,但条件有二,一是北海国归还登平北城,二是册封公主为幽平郡主,你与北海王诞下的小世子随你同去邺阳定居。”
大局已定。
击碎了査良措自认为壮烈的用心。
——北海国是弹丸之地,敢与晋拉锯原是有蒙兀撑腰。半年前,蒙兀大汗换人,北海国被晋与蒙兀夹击当中,王上有意与晋修和,却担心被蒙兀看出端倪。
如今六殿下借他的“雄心”为跳板,兵不血刃,不仅收复失城还签立新约。
整个事件从何时开始就是个局了呢?査良措说不清。
这盟约靠得住吗?査良措不知道。
但史官记一笔,他注定是为挑唆战事,不择手段的蛮武疯子。
他看着姜亦尘,眼角抽搐:“六殿下棋高一着,査某佩服,但……将士守国门,你此举引狼入室,我死也要看到幽州关口往后下场!”话说到这,他转向副将咬牙切齿道,“把我的头颅挂到城头上去,永远对着北方!”
话音落,他反手横刀,猛向颈间抹去。
一朝惊变,血花迸溅。自刎成就了查良措最后的尊严。他仰面摔倒,见北落师门遥挂在黑幕一般的天空上,冲他眨着眼睛。
安煦面无表情看完整场大戏,心中无甚波澜,他只是在想:査良措到底是被气昏了头。圣上的旨意当真来了么?若是真有,姜亦尘为何不拿出来;若是没有……
他看向姜亦尘——你好大的胆子。
“贵国果然三日之内寻回公主,又将凶徒正法,但六殿下,”野利声如洪钟,把安煦的思绪拉回来, “不担心我趁机打入关内么?毕竟,您和安监正在我北海军阵中……”
姜亦尘面有不屑:“大将军出尔反尔要想后果,贵国与晋为敌,蒙兀可汗不是后盾,更何况……”他一指北关外,“为了骗过査长史,城外有两万临时扮作你北海大军的晋军,”他又向安煦叉手行礼,“安大人也已调动司天堂的枢木机关,配合城防工事。北屯兵营的十万大军明日天亮便会临境,要打么?”
野利片刻没说话,最后讪笑:“殿下,这只是个玩笑。”
安煦再次看向姜亦尘:我方才调动城防工事他知道,但北屯兵营大军到底几日才到,他终是没对我说实话。
而反观自己,对方明明告诉他不要管这事,他还横插一杠,上赶着当傻子。
安煦气得慌,偏又不服气。
“安大人!”杜奎突然扑到安煦脚边,“大人,我求你跟公主说说,我在山洞里过的是什么日子!我是真心念她的,你给我做个证吧……”
安煦心思没在,让他吓一跳,下意识抬脚,腿伸一半发现这货算是半个自己人,又把脚放下了,长叹问他:“经此一事,杜将军还想从公主那里求什么呢?”他第三次不经意看向姜亦尘,“苍生在上,对某人的真心是最不值钱的东西,是不是啊?”
姜亦尘目光与他对上,晶亮的眼睛里散出千言万语。
安煦则不再看他,抬眼看城楼,试图让满眼苍凉占据矫情。
可这不经意的一眼,他目光就挪不动了——城角有人,深灰的衣袂被风扬起来,居高静观城下一切。
对方几乎瞬间捕捉到安煦的目光,扭头就走。
莫老师!?
安煦飞身上马,向城楼方冲去。
无奈等他跑到城上,周围只剩枢木偶和几名前锋营将士。
“方才的老先生呢?”安煦指着城角。
士兵莫名:“没有旁人啊……这就我们兄弟几个。”
不可能!
安煦扑到城边,探头向往外看。
关外是姜亦尘调动假冒北海军的晋军。
——莫老师一定藏在人群里了。
火把的光亮往城上窜,安煦努力搜寻。
可明暗交叠让他眼前突然爆开星辰一片,绽放成无数高亮光斑。一瞬间,金针再也压制不住莫九岚秘药的烈性,安煦双眼失焦,人发晕,脑袋被戾风割开了似的,身子一栽歪,大头朝下要翻出堆垛。
完了!
安煦大惊,想扶城砖。
徒抓了一把空气。
他在士兵们的惊呼中脑袋放空,居然一时不知该作何处置,而生死恍惚间,他听到有人惊呼“无烬”。
跟着,有谁扯住他了,紧箍住他的手臂,一把拎回来。他重重撞进对方怀里,撞出他一声闷哼,撞得药性乱冲经脉,化为一股难以下咽的岔气堵在心口。
“你不要命了!” 熟悉的声音贴在安煦耳畔,有点凶,但每个字都在抖。
安煦甩甩头,想看“哪个混账吼我”。
但火把还是太晃眼,合着城上的大风,晃花了来人的面容;风吹凉了一切,独剩二人胸臂相贴间藏的暖意。
安煦神志不清,骨缝生寒,下意识往凶神恶煞怀里缩了缩。他指尖蜷起来,妄图留住温度,只来得及在对方衣襟上挠一把,整个人便彻底软倒。
姜亦尘兜手捞住人,那人落在怀里没什么分量,像一副骨架子撑起的空皮囊。安煦肩膀的骨节抵在他胸口,戳得他心疼。他低垂眼眸,抚开怀里人脸颊上的乱发,心底腾起股执拗的亲昵:上次抱你,是个下雪天。
回忆与现状纠缠,缠出姜亦尘不成型的直觉——这些年,我总想护着你,但是我好像弄丢了什么。
第10章 孽债
好大的雪。
安煦在雪里走,鞋被雪水沁透了,脚冻得没知觉。他又累又饿,怀里揣着几个热包子舍不得吃,用夹棉袄紧紧捂住。这是他专门买给老师和骆二叔的,跑了十几里路呢。
终于,他看到不远处的木屋窗口闪烁<a href=Tags_Nan/WenXiml target=_blank >温馨</a>的火光,那是莫老师的小屋子。
安煦撑着力气挪到门边,推门就进,有个男人蹲跪在地上,脸被桌椅遮挡大半。
饶是如此,安煦依旧知道那是父亲,他又往前几步——
没了桌椅遮拦,男人手中的斧头暴露无余。锋刃沾红,滴滴答答落在女人脸上。
女人死了,脑袋被砸扁半个,脸上劈痕横七竖八,嘴角豁开条大口子“笑”到耳朵根,笑出鲜血淋漓的满口牙。
男人讪笑:“你看你娘,又和我闹……”
安煦浑身僵冷,像被冻住了——又是这里。
每每他身体不佳,就会梦见“父亲”杀了“母亲”,以各样的方式。
梦中,他看不清他们的脸;梦外,他不知父母是谁。
往复如此,安煦疲沓了,连恐惧都麻木,他无所谓地想:梦中虚像,能奈我何?
而下一刻,女人脸上的血痕听到挑衅活过来,变成一条条猩红的蛇。它们向安煦游,冰冷滑腻的身躯从安煦脚边往上攀,爬过他的腿,绕过腰身,最后缠在脖子上,越收越紧……
安煦想扯开蛇,但他动不了,他听到自己越发粗重的喘息声。他不服气、与蛇对视,猩红的蛇信几乎触到他的鼻尖,浑黄的兽眼里映着他青涨的脸和额角脖颈暴起的青筋。
对视间,安煦竟恍惚了,感觉它熟悉,它不是蛇,那眼神很像某个人,某个他认识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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