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果显而易见,杜奎是整个事件的人证,那厮言不尽实,被抓去北海经不住拷问的话,北海便出师有名,所以真的……


    要、打、仗、了!


    是姜亦尘和莫九岚联手叛国吗?


    安煦笃信不是。


    即便那姓姜的混账对他诸多隐瞒。


    他急往城中急赶,确认再无人追踪,撒开缰绳仅以双腿控制马匹方向,将贴身令牌摸出来,割下衣袍角,指尖在匕首上一按,登时出血。


    他写下几行潦草血字,把牌子和血书一起放进枢鸢空仓,将木鸟放了。


    近城关时,安煦见城北灯火通明,过年了一样。


    是驻邑军穿城如阴兵过境。百姓的安宁被车马声打破,家家户户被士兵撵着收拾行囊,弃家舍院,撤回幽州关内。


    战事太突然,百姓措手不及。


    驻邑大军压至登平城中心兵界,那是登平城中的钟鼓楼。晋国以四五丈的小破城楼修缮了简易城围。


    城太小,没有马道,査长史整身戎装,一阶阶登上石台,手扶堆垛向外看。


    城北火把高悬。


    北海国的瞭望哨岗被惊动,打灯语问査良措要做什么。


    “将军,如何回信?”传令官问。


    依照约定,灯语三次不回,视作毁约。


    査良措抬头看天空:“你看那颗星星亮不亮?”


    都火烧眉毛了,传令官不知他犯什么病,更不知这老粗怎么附庸风雅了,只得随着他点点头。


    “北落师门,是深秋疆北能看到最亮的星星。”有道声音自査良措身后响起,他蓦地回头,见安煦自甬道上城,脸色很差,滚了一身土,右腿衣摆划个大口子,腿更瘸了。


    査良措难得对他礼貌抱拳:“二十多年前的那里,”他指着越来越亮的登平北关,“我的老师告诉我,北落师门照拂军营大门,代表家国安宁、军卫强盛,可是二十多年了,我年年看着它,它越来越暗……”


    安煦站定,向城北叉手躬身,端正一礼:“当年白骅老将军于登平北关殚精吐血,也没能彻底击溃北、蒙联合军,实为憾事。所以将军挖空心思,也要收半副失城回来?哪怕代价是城中百姓的性命,是我大晋北境的往后安宁?”他语调不高,却字字句句像利箭戳査良措的心窝。


    査良措“哈哈”苦笑,单手搭腰刀:“安大人不必唱衰,你以为驻驿军的军心是几句酸儒之言就能撼动么?太瞧不起我关北的儿郎了!”


    他最后一句呼声很高,城上士兵霎时立正,军靴钉在地上,整齐划一一声响,敲着人心。


    “军心?”安煦说话还是悠悠然的腔调,月光将他脸色润得透白,他忍着腿疼、肩麻站在城头,冷风一吹,骨头都似给打透了,凉气自心头往外反。


    他医术很高明,知道自己强压药性犯了大忌、状态不对,但他不想退,遂反手撑在堆垛上,不动声色把自己扶稳,挺直腰杆:“将军的军心是用散布诡异童谣、杀害朝廷命官铸建的么?开国之君非利不动,守国之君非危不战,你想破掉的《幽海条约》是我大晋的一息缓和。我晋是否经得起连年战火烧燎尚未权衡,单说驻邑军辎重补给,将军认为够撑战几日?你此番义气之举,是白老将军教你的‘家国安宁’,还是用半城中介之地,葬送整朝气数的自我成就?!”


    “放屁!”査良措额角青筋暴起,抽配刀指安煦,“朝里就是有你等缩头王八才导致今日局面,我敬你几分才华、几分血性,你最好在这别动,否则老子对你不客气!”言罢,他向令官道,“开城门,咱们赶在敌方大军来临前拿下北城楼!”


    安煦气冲顶梁,一指査良措:“傻子,被人算计还自以为是!”


    第9章 丢了


    安煦骂完,看查良措拿鼻子出个音,一副吃秤砣铁了心的倔驴样,自省一己之力拖住这货不现实。


    査良措则以为他被吓住,下城开门,带着三千先锋军冲锋而出。


    寂静的夜让马蹄声突兀。一声声震击地面,也震在人心上,震亮北城百姓家零星的房灯,震得城头积灰扑簌簌往下落。


    城北眨眼就到。


    前锋营统制一骑当先,带人冲上城头。


    然后……


    没有惊慌失措、输死抵抗。


    城上只有火把在跳舞,会动的“人”是一个个枢木偶,惟妙惟肖。


    “将军——”前锋营统制的声音飘在风里打着颤,“咱们中计了,是空城!”


    査良措的心脏被狠狠锤中,意气、壮烈让“空城”二字搅得支离破碎,冷汗顺着脊梁骨一路炸到脑袋顶。


    他蓦地回头,见安煦策马追来,狂吼道:“将他拿下!司天堂里通外族,那些枢木偶就是证据!”


    几名士兵上前,抽刀合围安煦。


    安煦抬眼看城上木偶,那些家伙细致灵活与真人一般无二,才在火把摇曳中骗过了千里镜。


    就在这时,“簌”一声尖啸,不知谁将猩红的信箭打上天,火焰“啪”地爆开,与北落师门争辉,又瀑布一样向下落,落回城北,化作匿藏于废弃院落中的灯球火把。


    一时间,半城皆亮,城北恍若一息之间恢复曾经的喧嚣。


    火把快速移出院,静谧的民房破茧一般、冒出无数北海国的弓箭手和骑军,迅速列队成十乘十的百人方阵,共有十组,拦住三千驻邑军的退路。上弦的箭簇被火映红,还未离弦就幻如染血。


    僵持中,大地忽而震颤。


    城上又向下大喊:“将军!城外一里现大片火光!似是北海国的骑军!”


    ——不知何时,北海大军已压境?


    査良措算是将才,刚才被气疯了,现在稍有缓和便知道安煦并非叛徒。对方明明全力拦他,明明告诉他有人算计。


    所以,安煦是某人用来吸引注意的靶子。


    那人是谁?


    是谁!


    他瞬间猜到答案,展眸看向北海军。


    “将军在找我吗?”


    声音自包围圈传出,有人闲庭信步溜达出来,一众皮甲士兵中,只他穿着文士长袍,挺打眼。


    査良措把马缰的皮质节约攥的“咯吱吱”响,终是忍不住暴怒,吼道:“姜亦尘,你身为皇室联合外敌,算计我大晋官军,是要通敌卖国,就地反了嘛!”


    姜亦尘笑着翻白他一眼:“坐地起价,就地还钱的事儿我可从来不干,”他转向身旁令官模样的人,微微躬身,“多谢将军信任。”


    令官站在队伍中本没存在感,被姜亦尘点名才抬眼。那双眼睛暗闪着期待狩猎的光芒。


    “野利……”这人是北海国的万骑大将军,査良措先是惊骇,而后突然放声大笑,凄厉如夜枭哀嚎:“好……好啊……姜亦尘!我晋朝竟然有你这般阴狠小人!我螳螂捕蝉,你黄雀在后……”


    姜亦尘无所谓:“与将军相比,我自愧不如。”


    言罢,他一摆手。


    几名北海士兵架来一人,这人邋邋遢遢,神情委顿、脖子包布帛,正是杜奎。


    杜奎没死,北海杀手和姜亦尘一个鼻孔出气,坐实了安煦推测的全盘因果——是他的突然出现,打乱了姜亦尘本来的计划,所以那家伙索性斗转星移,以案子牵扯他注意,还让他吸引査良措的“火力”。


    莫九岚的药性狠厉,安煦有点打晃,脑子发木,又拿金针给了自己两下。


    姜亦尘把他的狼狈和脆弱皆看在眼里,没动声色,正色道:“杜将军把清醒之后的事再说一遍吧。”


    杜奎被捆双手,低着头:“是……是查长史逼我杀了蔡大人……因为突然塌出古坟,将军想利用此事挑唆战事,他要我诱拐公主,让北海着急。后来,计划被蔡大人撞破,将军一不做二不休,逼我杀了蔡大人,把事情一并扣在‘北海国诅咒’上,这样,双方更会因为各自的‘正义’不得不战……”


    査良措一着急嘴角就抽抽,哆嗦着胡子笑道:“胡说八道,你这被收买的叛贼诬陷本将,此番言论有何证据?分明是欲加之罪!”


    杜奎确实一面之词。他回想査良措游时,说收复失城的慷慨、再到事情越走越偏、最后甚至要将他灭口,便急怒攻心嘶吼道:“我营中知道真相的兄弟都被你杀害,沉水!但你的近卫个个是证人,他们迫于你的淫威不敢说真相!”


    “放屁!”査良措反驳,“老子敢作敢当,杀人便杀人,沉水的事情不是我做的!”话说到这,他又想到什么,蓦地看向姜亦尘,眼看还有外族人在,没把猜测喊出来,深吸一口气向野利咆哮,“来啊!来报仇啊!”他指着安煦,“他的承诺兑现不了,你们的公主死了!快快出兵讨伐!赢了,老子把脑袋给你当凳子,若是输了就将登平半城还来!”


    野利冷脸不说话。


    姜亦尘长叹一声,向身后招手。


    人群中又走出一人。身披长斗篷,到光亮处才将帽兜摘下,露出秀丽无比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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