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惊讶后退,眼睛一眨,眼前是那背对着他的老者。
“速速退去。”老者沉声开口,明明声音不大,却如撞钟般远远荡开。
程故探出脑袋,发现船四周全是无法看清的黑影,伸着不具体的手扒拉着船,发出难听的呜咽声。
随着老者这一声,所有黑影放开船,隐匿在水中,不再有动静。
片刻后,水中黑影慢慢消散,恢复了清澈。
程故注意到水中倒影,脸长得和自己一样,只不过头发很长,披在肩膀处,脖子上戴着一个戒指做成的项链,穿着黑色长褂,领口处绣着与袖口同样的金色彼岸花。
他仔细端详着自己的脸,越看越觉得怪,表情和五官透着难以靠近的疏离冰冷。
程故没见过自己这样,一时间多看了两眼。
“大人。”老者重新戴上斗笠,回头时向他恭敬一笑,“大人坐着便好。”
程故看向前方流动的雾气,尝试发出声音。
“现在去哪里?这又是什么地方?”
他想说的话到了嘴边却变了:“尽快接引吧。”
老者恭敬应“是”,程故摸不着头脑,甚至分不清这到底是梦境还是幻觉。
难道他死了?
程故内心一震,下意识去摸手腕上的同心结,没有摸到。
手腕上空荡荡,没有任何东西。
他控制住不住自己的身体,像是灵魂短暂居于别人体内,只能在船上,感受着小船慢悠悠向前挪动,逐渐进入雾中。
四周被厚重的白雾遮盖,空气变得湿冷,直到前方雾气散开,露出地面。
程故一眼看到遍地的红色彼岸花,还在愣神时,船停下,老者率先下去。
程故跟在后面,从彼岸花中间的道路穿过。
越往前走腿越累,直到他发觉自己不是向前,而是向上,不过两秒又开始向下。
两边的彼岸花不再是平行,而是隔着距离,程故终于确定脚下踩的是桥。
“到了。”前方老者忽然停下,侧身站在一旁,为程故让开道路。
摩挲声响起,他能清楚感受到自己拿着什么,低头看去。
左手本子,右手毛笔,程故心底有了个大胆猜测,又觉得不太可能。
他控制不住地抬头看向前方。
数不尽的黑影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第一批。”程故听见自己淡声开口,“李若为。”
“在。”黑影中传出一声回应,紧接着一个黑影着急忙慌扒开其他黑影,走到程故面前。
离得近了,程故还是看不清黑影,只能辨认出一点人的轮廓。
本子上出现红色字体“李若为”,光芒亮起,李若为激动地站在船上。
“金芹。”
“在。”
“王三祥。”
“在。”
“……”
随着一个个名字念出,名字集满一页,而小船上也没有空位了。
“大人,我过去。”老者打个招呼,重新站上小船,撑着竹子离开。
程故继续报出名字,黑影很快分成五批。
“在这里等着,接引人很快就来。”
本子合上,消失不见,程故面对黑影开口,手指摩挲着袖口处的金色彼岸,似乎非常无聊。
所有黑影齐声回答:“是。”
长这么大,程故从没有做过这样奇怪的梦。
他尝试动,发现自己可以控制身体后立刻侧身看向身后的桥。
一个拱桥,两边开满殷红的彼岸花,桥上挂着一个黑色牌子,上方字迹飘逸地刻着三个字:“彼岸处。”
眼前一花,世界恢复白茫茫一片,耳边出现各种嘈杂声,程故只觉得人中刺痛发热,最后硬生生被刺激醒了。
他睁开眼,头顶是天花板,背脊发凉,眼前是李千月略显疑惑的面容。
“醒了。”李千月松口气,拍拍手,“看见什么幻觉了?叫你半天都没反应。”
“幻觉?”程故迷糊坐起身,回想着之前看到的一切,“看到了好多没见过的……”
没等他说完,李千月拉着他起身,“没事就好,幻觉都是假的,别怕。”
“我为什么进入幻觉了?”一被打断,程故瞬间忘记了自己要说什么,左右张望,发现假装自己的影鬼消失了,他之前抱着的娃娃在不远处,身上贴了一张符纸。
“看什么看?”娃娃感受到他的目光,恶狠狠出声,“你怎么没死在幻觉里。”
“小心把你嘴巴也封上。”李千月不耐烦道。
娃娃顿时闭嘴不说话了。
“幻觉是因为它吗?”程故问,脑海里浮现自己看到的金色彼岸花,以及那座桥,总觉得过于真实,不像幻觉。
“对。”李千月提起地上的袋子,“它放损招。”
“你才损招,我正大光明。”娃娃不服气反驳。
“要不是看在你们也是被禁锢在这里,你现在已经没有说话的机会了。”李千月撇撇嘴,“走吧,那影鬼解决了,现在没有拦我们的东西了。”
程故轻飘飘的,恍惚至极,每走一下,双脚仿佛踩在棉花上一样柔软没有支撑力。
他艰难地应了一声,抬脚走了三步,整个人倏然倾斜,直直地向侧边倒去。
李千月惊呼一声,手忙脚乱去抓他,在他倒下之前成功扶住手臂。
“你怎么回事?”
“不知道。”程故挤出一抹笑,身体软绵绵的,力气好似凭空被抽走了般难受,他想站稳身体,却连腿都控制不住。
“你……”李千月想起什么,捏着他的眼皮轻轻翻动,脸色不太好看,“你看到什么幻觉了?魂都能丢。”
眼皮下的眼白隐隐透着一点黑色丝线,正飞快往瞳孔靠近。
“我不知道。”程故尝试把自己看到的东西说出来,但嘴唇发干,连说话都变得困难无比,“看到很多雾,还有水和船……”
没等后面的话说完,程故双眼一翻,晕过去了。
李千月将他扶放在地上,掀开另一只眼皮,确定后叹口气。
不远处的娃娃翻动着身体,努力降低存在感,往角落地方挪去。
“快点进来。”李千月打开袋子,脸色森然,“我们公司是你们最好的去处,我现在有事着急处理,你再不进来到时候被判为孤魂下不去可怪不得我。”
娃娃动作一顿,目光幽怨地爬了过来,刚进袋子,李千月迅速打了个死结,一手背着袋子,一手扯起来程故,扶着他缓缓走了出去。
程故飘在半空中打量着自己的双手,觉得神奇无比,这是灵魂出窍了吗?
他能看到李千月扶着自己离开房间,甚至还看到站在门口的言随神色有些微妙复杂,明明打算伸手扶他,可手伸在一半又停下了,眉眼间的迟疑是他从没见过的模样。
程故张嘴想叫他,嗓子没任何知觉,发不出声音。
他又尝试伸手晃悠,手臂才抬起,便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用力压回去。
程故着急抿唇,还在思考怎么办时,言随倏然抬头,直直地向他看来。
“程故?”他轻笑着开口,“是不是你?”
程故回答不了,只能看着言随疯狂眨眼,试图让他感知到自己的存在。
言随唇角扬起,说的话明明是温柔的,眼底却毫无温度:“我知道了。”
程故只觉得眉心一凉,似被言随指尖轻点了下,丝丝痒意扩散开。
意识变得模糊,他还没弄清楚怎么回事,便昏昏沉沉地闭上双眼。
恍惚中,言随沉稳低柔的嗓音拂过耳边:“现在没事了,别怕,回身体里去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9章
程故猛地张嘴干呕出声,有什么黏糊的气体从体内排出,身体顷刻间恢复力量,不再绵软无力。
“你怎么醒了?”李千月一愣,松开手将他上下打量一眼,确定没问题后才继续问,“我还没干什么,你就醒了?怎么醒的?好神奇……你这丢魂不对劲,醒来也不对劲。”
对此,程故依旧只能含糊回答:“我也不知道,突然失去意识,又突然醒了。”
“难道你体质特殊?”李千月挠挠头,拍拍他的手臂,没有多想,“醒了就好,剩下的晚点再说,走吧,我们去找罗幸。这边的人估计很快就回来了,得商量个计划。”
程故想起什么:“那个东西不是说外面有东西不敢离开吗?”
“就这。”李千月指着门上的血,“是黑狗血,一开始我以为是防止人进去的,结果是不让里面的东西出来。”
袋子里的东西扭动几下,好似在赞同她的话。
程故关上门,跟在李千月的身后往楼下走去。
他怕下去时两人又被鬼打墙分开,伸手扯住李千月身后的袋子。
“这倒是提醒我了。”李千月拍拍脑袋,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笔,走到画着完整符箓的墙前,飞快在上面画了几个红叉,留下一句话:“恶有恶报,种因得果,小心恶果让你万劫不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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