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翻开封皮,最先呈现出来的,是一张简笔画的贺卡,画风和小猪佩奇相似,有一只用粉色马克笔勾出来的小猪,旁边标注夏休的名字,还有另外的小猪围绕他,蓝天白云,鲜花小鸟,一派温馨祥和。


    任辞雨坏心眼,把自己画成小人。


    夏休不由得笑了声,上面别别扭扭地写了祝福夏休的贺词。


    任辞雨紧张地吞咽一下,咬了咬指根试图用痛苦麻痹自己,然后催促夏休道:“看看背面。”


    夏休听话地翻到背面,是一句英文:


    Why is a raven like a writing-desk?(为什么乌鸦像写字台?)


    夏休怔住。


    这是《爱丽丝梦游仙境》里疯帽子提出的谜语。


    因为乌鸦和写字台都能产出音符(notes),尽管都很平淡;且‘nevar’(never的变体)倒过来就是‘乌鸦’(raven)。


    但这是作者给出的解释,而答案并非唯一。


    当代网络更倾向于将它赋予浪漫化,就像“今晚月色很美”一样,它也可以作为一种告白。


    ——为什么乌鸦像写字台?


    ——因为我喜欢你就像乌鸦像写字台,无需理由。


    “现在你知道糯糯为什么叫糯思了吧。”任辞雨在旁边小声嘀咕,根本不敢看夏休,他怕自己着火。


    夏休音色低哑地嗯了声,拿起贺卡,开始翻笔记本。


    每一页都写满了字,从第一面到最后一面,字字句句都纂刻绵绵情意。比起将它称为暗恋日记,夏休更喜欢称呼它为情书集。


    那么多篇,到底写了多久。


    今夜大海平静,煦风温和,遥遥而蓝色调的天空一展无终,嵌了枚皎洁的弯月,一时叫人分不清海与天。


    夏休尝出了月亮的滋味,嶙峋的、微微散着甜意,顺着喉腔咽进去,灵活地钻入心腔。


    别人都说月亮死了成千上万年,但他并不觉得,月亮活在他的体内,源源不断地融化恰到好处的热意。他拥有一整个光明的黑夜,一整个不过分刺眼、安安静静、独属于他的世界。


    “你不是说喜欢别人给你写情书,”任辞雨偷瞄他一眼,竭力摆出若无其事的表情,“所以我给你写了一整本,有得你……”


    看字尚未出口,就被夏休忽然的怀抱堵回肚子里。


    任辞雨愣愣地回拥他,心脏仿佛跳到了夏休的右胸腔,两颗共频的器官震颤,像地震,像海啸。


    夏休喉间化着哽咽,用力搂紧任辞雨的肩与腰,声线又哑又低,可带着的是喜极而泣的意味,说:“谢谢你。”


    “…只有这一句吗?”


    “当然不是,”夏休抑制流泪的冲动,额头抵向任辞雨的,认真地注视任辞雨的双眸说,“不管你信与不信,我都有经过深思熟虑,2026年3月4日凌晨三点,我确定我爱你。”


    “并非出于青春期荷尔蒙的影响,也不是追求网络潮流把爱情当做时尚单品。”


    “不是珂赛特与马吕斯一眼定钟情、轻飘飘的爱,不是《茶花女》里先被外貌吸引再穷追不舍、乱七八糟的爱,不是《倾城之恋》里,范柳原与白流苏历经战争、依附于兵荒马乱中无可奈何相伴的爱,也不是《奥赛罗》里充满猜忌的爱。”


    “我爱你,出于一个活了十八年、迈入成人门槛,对比亲情、友情,对比喜欢的深度总结出来的爱。是拥有简爱与罗切斯特之间的平等、拥有《大雪将至》里不需要轰轰烈烈、而是平平淡淡的相互依偎、拥有卡西莫多对爱斯梅拉达那样愿意与你长眠相伴的爱。”


    “是史铁生在《病隙碎笔》里所阐述的爱。是自卑弃暗投明的时刻……”


    夏休还有长篇大论没有说尽,任辞雨踮起脚凑上去,轻轻吻了吻他的脸,不自然地说:“我知道了,你别再举例了行不行,你讲的有些书我又没看过,听得一头雾水。”


    夏休怔在原地,轻轻触碰被任辞雨亲吻过的地方,然后笑起来。


    他应该相信世界还有别的。其实都不可信,只有任辞雨实实在在。他是他的不幸,和他的大幸,纯真而无穷无尽。


    第61章 成年快乐(上)


    海边风大,今天没有带外套,两个人围着蛋糕左挡右挡,愣是点不着蜡烛。


    夏休本来想跳过吹蜡烛的环节,任辞雨不同意,用手背遮住不行,就破罐子破摔、抛掉偶像包袱跑去找野营的人要了只大碗,让夏休倒扣半盖,勉强点亮了蜡烛。


    他再跑回去把碗还给人家,气喘吁吁的,连脸都熨了浅薄的红意,两只黑瞳看向夏休,边吸气边催促:“你快许愿。”


    “好。”夏休眉间的笑意没消散过,听他的话乖乖地合眼许愿,随即吹灭蜡烛。


    他以为任辞雨会问他许了什么愿,但对方先是切了大份的蛋糕送去给借他碗的人,回来时疑惑地问:“你不吃吗?”


    夏休眼巴巴地说:“在吃蛋糕之前没有其他的环节么?”


    “还要什么环节?”任辞雨盘腿坐下来,切了一份给他。


    夏休接过,不得不提醒道:“不问我的愿望么?”


    “不问。”任辞雨塞了口蛋糕含含糊糊地拒绝。


    夏休嘴角下撇,“你问。”


    “不问。”


    “问,你就问一句。”


    蛋糕的甜度适中,奶油绵密,任辞雨吃开心了,挖了一勺送到夏休的嘴边喂他吃,妥协说:“你许的什么愿?”


    “好吃。”夏休先夸他,再回答道,“希望我妈、我姐和小雨平安、健康、快乐,希望我和小雨能永远永远在一起,希望小雨一直喜欢我。”


    “你怎么不上天。”任辞雨切了份蛋糕递给他,嘴上不留情地呛着,耳根却心口不一地染上色。


    夏休看了两眼蛋糕,又看看任辞雨,思虑间,眉眼弯弯地说:“我想要你喂我。”


    “有时间去申请一张残疾证吧。”任辞雨没好气地拨了颗盖奶油的草莓塞进他嘴巴。


    “如果我申请成功了,那你会一辈子都待在我身边么?”


    “没有扶贫的义务。”


    “我伤心了。”夏休特别想亲他一口,但是又不好意思,憋到脖子都红了,才鼓足勇气牵他的手,轻吻他的指尖,“那我还是要当一个四肢健全的人,一直要赖在你身边,你赶也赶不走。”


    自己主动亲和被夏休亲的感受完全不同,任辞雨猛地缩回手,仿佛指尖凝了一滴熟透的蜡,烫得血液滚沸。


    他蜷了蜷指根,哼了声,像糯思吸引人注意时的哼唧。


    别人普遍称呼它为撒娇。


    他们没能在海边待多久,任辞雨今天大部分时间都用来筹备夏休的生日,因此学习任务尚未完成,他要回去把网课解决掉。


    夏休虽然舍不得他,却不便耽误他,只好与他分别。


    回去的路上连风也飘摇,灯盏如同水溶性的萤火虫广照,他迎面吸进夏天罕见的舒凉,四肢都宁静舒展仿佛灵魂从未见过喧嚣。


    夏休仍对刚刚发生的事感觉不真实,但一触摸到任辞雨曾触碰过的地方,余温未散,他才有点回到现实的恍惚。


    他去水果摊买了鲜果拼盘,打包烧烤拎回家。


    江倩没在家,和同事出去逛街了。


    夏休换了鞋,径直奔向夏圣依的屋门,敲了三下,得到允许便开门走进。


    夏圣依正瘫在床头刷抖音,箍了刘海敷面膜,眼睛都不抬一下地问:“你没钱用了?”


    “我问过你要钱?”夏休反问,将拎的食物搁到她的床头柜。


    “那你找我有什么坏新闻?”


    夏圣依的目光跟随他的动作,瞧见果切和烧烤,立马爬起身,幅度大到面膜差点脱落,她连忙扶住,震惊地看向夏休,“外面出太阳了!!?”


    “讲点能听的。”夏休转了椅子过来坐下,胳膊肘抵在扶手,话语酿在肚子里,慢慢酝到眉眼,他难掩欣喜地说,“是好消息。”


    夏圣依褪下面膜,叉了块西瓜含糊不清地问:“你中了一千万?”


    “一千万比不过。”


    “一千亿?”


    “…少点物质姐姐。”


    夏圣依轻嗤一声,“你快说。”


    “我和任辞雨在一起了。”夏休郑重地说,但眼底的笑明晃晃地彰显他的得意,怕夏圣依听不见,他提高了音量重复道,“我和小雨在一起了。”


    夏圣依匪夷所思地瞄了他一眼,“哦,恭喜恭喜。”


    夏休立马坐直身子,“你为什么不惊讶?”


    “有什么好惊讶的?”


    “我追到他了!”


    “哦。”


    夏休倒回软椅,懒得剖析她的想法了,问:“所以你觉得怎样?”


    “随便你。”自从知道夏休喜欢上一位男生,便没有什么事情是能惊动夏圣依的了,她点点头,咬了口烤鸡翅,“你和他处得开心就行。”


    “我开心到要晕了。”


    “别晕在这儿。”夏圣依冷漠无情。


    “哦。”夏休吃了块酸芒,幽怨地看她一眼,叮嘱道,“明天我生日他会和我的其他朋友一起来,你记得要照顾他点,但是也别太明显,他会不好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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