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
“不行。”任辞雨一口回绝道。
“为什么?”夏休睁大了眼睛,莫名其妙委屈。
任辞雨比他还莫名其妙,睨了他一眼,反问说:“两个男生手牵手去找老师你不觉得很奇怪吗?小学生都不这么干吧。”
“幼儿园可以。”夏休说。
“…夏休你没病吧?”
“我有病。”
“……”任辞雨死个八百回都想不出来这种回答,他凝噎半晌,终于抛出真实理由说,“对不起,我没这个脸。除非特殊情况。”
夏休原本沉寂的心在听见他的附加条件后,重新鲜活,跃跃欲试地问:“什么特殊情况?”
“就上次,你发病那种情况。”
夏休立刻耷下眉眼,“我发病了。我好难过。我好痛苦。我出现幻觉了。我出现幻听了。我要哭了。”
“……”
任辞雨扭头就走。
卢英等了约莫十分钟,才见姗姗来迟的夏休和候在办公室门外的任辞雨。
她开玩笑道:“你们手拉手去上了个厕所才来的?”
夏休严谨道:“没有上厕所,手也只拉了一分钟。”
卢英递给他一个大惑不解的眼神,夏休意识到不合适,咳了声,说:“我乱讲的。”
听见他的话的任辞雨捂了捂眼。
卢英没在意这个插曲,转入正题问:“怎么样?”
“挺好。”夏休说,“有点困而已。”
“毕竟那么晚才回去,”卢英叹了口气,说,“白皓、何燃和穆洋都会被开除,他们情况恶劣,估计会被判刑。副校长撤职,年级主任也会停职半个月。”
夏休兴致缺缺地嗯了声。
“校长让我问你,等哪天不下雨,全体开集会的时候,需不需要他再正式地替你澄清一遍?”
“不用。”
“行,你妈妈刚才打电话让我通知你,警察跟她说那位女生已经醒了,请求见你一面,你要是同意,下午放学就去人民医院一趟。”
夏休倒有些意外,说:“我知道了。”
卢英接着问:“你缺的课不多,应该还能跟上来吧?”
“能。”
“你上学期进步很大,这学期也要继续努力,不过一切还是要以身体为主,不懂就问。”
夏休点点头。
卢英便道:“就这些事了,你回去吧,快上课了。”
“好。”
夏休转身离开办公室,任辞雨正往屋檐外探手,细密的雨丝淋湿了掌心,见夏休出来了,他缩回手,问:“就完了?”
“嗯。”夏休应道,掏出纸巾。
“不用。”任辞雨说,“它待会儿就干了。”
“还是会冷,”夏休哄他,“把手伸出来,我帮你擦干净。”
任辞雨慢吞吞地道:“我自己可以。”
“我想替你擦。”
任辞雨便讲不出话了。
夏休备的纸巾是洁柔,有香味的款式,柔软的纸张轻轻拭过任辞雨湿濡的手心,留下泠泠芬芳。
任辞雨不自然地蜷缩指根,被夏休握住,对方眉眼弯弯地和他说:“这下被我牵到了吧。”
第56章 我用什么才能留住你(4)
放学时,雨也不见停。
夏休和任辞雨道别,先回了趟家,再按照卢英的话前往人民医院。
江倩给他发了病房号,夏休不费吹灰之力便找到了祁莨。
祁莨身份特殊,病房外有警察把守。
夏休表明自己的身份,再由一名女警带他进入屋内。
祁莨瘦得形销骨立,如冷铁,身上插满了各种管子,氧气罩几乎遮住她整张毫无血色的脸。
夏休停在她床边,轻声叫她名字:“祁莨,我来了。”
祁莨的眼皮动了动,片刻艰难地掀开眼,她全身没有力气,瞳也睁不完全,虚虚地一条缝,勉强能看见夏休。
她强撑着扯起嘴角,气若游丝地说:“你来了。”
夏休坐到椅子上,问:“还好么?”
祁莨的眸里隐隐闪烁泪花,“嗯,你呢?”
“我很好。”夏休说,“谢谢你愿意帮我。”
祁莨发出轻轻的抽气声,似乎想自嘲地笑笑,但她羸弱的身体无法支撑她做出多余的动作,她仅仅如叹息般地道:
“你不需要谢我,是我做错的事。我才要谢谢你,夏休。”
夏休说:“这需要很大的勇气,还是要谢的。”
祁莨的眼珠转向他,“你还是这样,太容易心软,会吃亏的。”
“我分得清。”
祁莨的双眼弯了一点,“那就好,我以为你还像以前那样,谁冒犯你了,轻飘飘一句道歉你就会原谅呢。”
夏休难为地笑了声,说:“因为有人教我要以自己为主。”
祁莨问:“谁?”
“上次和我一起去找你的那位男生。”
“叫什么名字?”
“任辞雨。”
“任辞雨……”祁莨默念一遍,沉吟道,“有点熟悉。”
“啊……我想起来了,”祁莨说,“初三的时候,有个人向我打听过你,好像就叫任辞雨。”
夏休失笑道:“是么。”
“嗯,问我你怎么样,我说我们没什么联系。他那时还挺失望,估计是见我们之前为祁雄共事过一段时间,所以认为我们很熟吧。”
祁莨的脸上露出点温蔼笑意,“原来是他,我那时比较狼狈,他临走前还递给我一包纸巾和几颗糖,说他打扰到我了,真对不起。”
夏休的眉目也温和下来,祁莨感慨说:“其实挺好,你遇见了这样的人。”
“嗯。”
祁莨说的话有点多了,缓了一阵子才道:“不过像你这样的人,应该遇到的都是好人才对,而不是碰见我和穆洋这种。”
“我也很高兴认识你,祁莨。”夏休纠正说。
祁莨愣了愣,随即嘴角弯了弯,“谢谢你。真的很感谢你夏休,我此生最大的幸运就是遇到你。如果那时候不是有你帮我,那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我不愿意去死的。”
“比起谢我,你更应该感谢你自己,”夏休道,“你坚持下去了,这非常好,你比我还坚强。”
祁莨望着天花板,脸上的愁绪在和夏休的交谈中渐渐散去,“你也很厉害啊。”她喃喃道。
病房里沉默片刻,祁莨再次开口:“我爸被捉了。”
“他自己做的孽。”
“嗯,”祁莨微微出神,眼角不知不觉淌下泪珠,“这太好了,太好了……夏休,你总怪我不敢反抗,是对的,我懦弱,我不敢,也想过和他拼一拼,但怕他冲动会杀了我。我不想死。”
“你说我以前要是听你的,结果会不会就不是这样?”
夏休保持缄默。
祁莨也不需要他的回答,她闭了闭眼,酸涩的泪会腐蚀眼睛,掀起一阵阵刺痛,床边的心电图仪上的心率起起伏伏。
她说:“可惜都来不及了。我真对不起你,夏休,竟然还和穆洋他们陷害你,对不起,对不起,你原谅我吗?”
夏休的唇动了动,却没说话,祁莨发现了他的犹豫,笑出声,因为动作幅度太大,牵扯到了肺部,她不断地咳起来,夏休和警察都想上前帮忙,她摆摆手。
“我没事、咳咳……”祁莨的声息更加孱弱,轻得和哈气一样了,“你是对的,夏休,你不原谅我是对的。”
她发出微微的哽咽,“我可以请你再帮我一个忙吗?就一个。”
“什么忙?”
“我活不长了,”祁莨说,“等我死了,你能不能把我的骨灰撒到大海里去,我一直被困在平川,我出不去,我想找我妈。”
夏休声音艰涩:“你别说这样的话。”
“夏休,我求你了。”
夏休眉心皱了皱,终于败下阵来,叹了口气道:“好。”
“谢谢,谢谢。”祁莨破涕为笑,一遍遍地说。
探视时间快到了,夏休站起身,祁莨的目光始终落在他身上,等他要离开时,祁莨忽而道:“夏休。祝你幸福。”
夏休怔了怔,转过身,祁莨的眼睛已经睁不开了,心率渐趋平缓,近乎听不见声音地说:“再见……”
夏休温声回答她:“再见。做个好梦,祁莨。”
心电图仪发出刺耳的尖鸣。
祁莨死了。
*
走出医院,平川的雨停了。
暮色将至,天是水晶球的幽蓝,地上路灯渐次明亮,车水马龙,花开娇艳。
夏休看了看时间,还有半个钟学校才开始上晚练。
医院对面开了家蛋糕店,他走过去,买了份提拉米苏,又到奶茶店点了四份果茶,通知偷偷带了手机到学校的林文轩,让对方把任辞雨叫到大门,他再送去。
任辞雨对他罕见返校的行为很惊喜,一路几乎是小跑过来,扒住伸缩门,微微张唇喘气,两只黑眼睛磨了门上的灯光,亮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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