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文青病
长假结束的第一天通常学生都萎靡不振。
夏休刚踏入班级门口,便见课桌上乌泱泱地趴了一片脑袋。
他侧身让任辞雨进来,偏头问:“这个不需要管么?”
语毕,身后蓦地响起嘹亮的一声吼叫:“任辞雨!”
任辞雨还没应,肩上霎时沉甸甸地跳上一只猪,压得他往前踉跄两步,还是让夏休扶了把才勉强站稳。
他忍住愠怒,冷声回头痛批林文轩道:“你有羊癫疯吗?”
然后才对夏休说:“这个无关紧要,反正年级主任不会视察那么早,班主任通常对学生睡觉一事通常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林文轩笑嘿嘿地松开勾他脖颈的胳膊,欲要问他们聊什么呢,余光瞧见任辞雨项上圈的红绳,咦了声,用手指勾了勾后边的绳结,问:
“你什么时候也戴项链了?”
任辞雨离他远点,免得他动手动脚,听见他问,没好气地说:“这是夏休送我的生日礼物。”
林文轩瞅了瞅夏休,又看回任辞雨,有些不乐意地说:“你不厚道啊,连夏休都知道你生日,怎么我还是元旦那天才知道的。”
夏休好意提醒道:“我也是郑雅珺说才知道的。”
林文轩暂时原谅夏休了,他生气地朝任辞雨哼了声,眼神怨毒,然后从书包里拿出一个包裹,粗暴地塞进任辞雨怀里,说:“送你的。”
任辞雨查看快递单,“这是什么?”
“托尔斯泰的《战争与和平》,”林文轩神气地说,“我想你们这些学霸估计很喜欢看书,就买了部大头书给你。”
任辞雨的嘴角微不可察地抽搐一下,“谢了。”他说,“下次送本《追忆似水年华》给你。”
“我可不要,”林文轩双手做叉拒绝,“你要送也得送我一个王者荣耀的传说皮。”
“行。”出乎意料,任辞雨答应了,“到时候提醒我。”
林文轩挑挑眉,“你转性了?”
任辞雨很想翻白眼,“快滚去补你的作业。”
“你咋知道我没写完作业,”林文轩又开始奸笑,“借你的给我抄抄。”
任辞雨脱下书包丢给他,“你自己找。”
“得令。”林文轩没个正形地比个敬礼手势,拎着任辞雨的背包回到座位。
夏休在旁观望完全程他们的互动,总觉得任辞雨面对自己和面对其他人不一样的地方许多,欲要问问,身后来了人,他朝旁边避了避。
何燃走进来,他后颈还有夏休那晚踩出来的淤青,连衣领也包不住,他经过的时候,微抬的眼恶狠狠地瞪了下夏休。
夏休目光淡漠地略过他放在任辞雨身上,任辞雨见他们之间的氛围有些奇怪,等何燃走远了,才问道:“你们又有冲突了?”
“没有,”夏休和他走向座位,“我像是喜欢招惹麻烦的人么?”
任辞雨摊手,表示他的话不可信,又望了望何燃,声量低下来:“他脖子上好大的伤。我想不明白他这种经常打架的人怎么还能留在一中。”
夏休道:“不清楚,可能家里比较有威望?”
任辞雨鄙夷地嘁了声。
夏休弯了眼,不和他扯何燃了,转移话题道:“把书拆出来看看?”
任辞雨便从桌肚里掏出一把尺子划开粘合处,边从里面拿出两本巨厚的书,边说:“其实我对这种特别厚的书没有一点兴趣,小学的时候尝试过去看《悲惨世界》,读了大概八十页左右就再也没有打开过这本书。”
夏休替他将拆下来的书膜塞进海绵袋里,闻言好笑道:“小学读《悲惨世界》有些太早了,看不进去也正常。”
任辞雨乜斜他一眼,“你什么时候看的?”
“又知道我看过了?”夏休说,打量了一下那两本厚书的封皮,“小学毕业的那个暑假吧,正好空闲时间比较多,就看完了。”
任辞雨面无表情地盯他。
夏休无辜道:“已经毕业了,就不是小学生了吧?”
说着,避免任辞雨讨伐他,指了指任辞雨手中的书,道:“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夏休的指腹在译者和出版社下一划,阐述道:“看到羊清露和天津出版社同时出现,有多远跑多远。”
任辞雨茫然地问:“什么意思?”
“我以前踩过雷,”夏休说,“羊清露据我了解,应该是一个团队,他们盗取别的译者的作品。而这一版本的《战争与和平》的正确译者是草婴。”
“……你怎么那么清楚?”
夏休做出一副说多了都是泪的表情,“我买过。”
任辞雨沉默半晌,“那你真可怜,”他说,然后将书塞入桌柜里边,“算了,毕竟是林文轩送的,我当收藏品好了。”
“嗯。”夏休道,“如果你以后想看什么书,其实都可以找我要,我买了很多,不用再去图书馆借了。”
任辞雨试探性地问:“牛顿的《自然哲学的数学原理》?”
夏休思忖片刻道:“有,你要看?这本我刚买的时候研究过一阵子,看得懵懵懂懂就没搭理过了。”
“…我现在也不想搭理你。”
任辞雨说,从夏休抽屉里拿出数学蓝本,啪的一声拍在夏休面前,特凶地命令:“闭嘴写你的题。”
夏休乖乖地替自己嘴巴拉上链子。
第一节早课上的语文,临近期末,知识点学得差不多了,基于高中要学习写议论文而21班的作文水平一般的原因,语文老师特地抽出一节课的时间专门讲解写作文的门道。
那是位小老头,姓温,叫温松禹,中等身材,瘦瘦小小,常年穿着横纹衫拿只保温杯,脑袋上秃出一片地中海。
曾有好事者问他的头顶是不是搞特殊有另外的气候,比如与本地亚热带季风气候不相同的地中海气候?
然后被这老头罚背初中地理知识,还特地找来地理老师纠正那位同学有没有背错,总之性格如名的温善,风骨挺拔如松。
他站在讲台上,手里拿了两三张作文纸和测试卷,都是这些天的作业。
“讲完技巧呢,”温松禹啜了口茶慢悠悠地说,“我们来品鉴一下几位同学的范文,体裁挺多。”
他拿起最上面的作文,念了遍名字,是任辞雨,便道:“班长的作文我带大家读过很多了,他的文风就比较讨阅卷老师的喜欢,叙述清楚,逻辑通顺,语言严谨华美,是他独特的笔触,和第三个同学的风格有些像。这节课时间不多,班长的作文大家就课后自行传阅。”
“然后是宁妍妍同学,她的作文也很讨阅卷老师喜欢啊,思考角度新颖,总是能让人眼前一亮,就是语言方面不太行,大家可以学习她发现问题的能力。”
“最后是,”温松禹又抿茶,“我们班新来的夏休同学。”
他大致扫了一遍,手中剩下的三篇作文都出自夏休之手,他将其中一篇投影到多媒体,语气难掩兴奋:“夏休同学的作文我们就来着重讲一下,他的风格特殊,能让大家学到很多。”
顿时,班里的目光齐刷刷聚到夏休身上,包括任辞雨,夏休默默地躲了躲,然后挠任辞雨的手心,示意对方不要这样看自己。
“这是篇记叙文哈,大家记住,考场上优先写议论文,要是实在没法子或者你的记叙文能写得像夏休同学这样好,就当我没说。”温松禹一边嘱告一边让学生将文章读完。
他着重圈出优秀的语句和叙述技巧,鉴赏道:“夏休同学最打动我的地方,就是他的文笔很成熟,他既擅长华丽词藻的运用,白描也炉火纯青,我第一次看他的作文,还以为哪个小兔崽子把名人作家的文章搬上来糊弄我。”
“看得出来读过许多书,思想深刻,洞察力一绝,下篇讲他写的议论文你们就会知道了。”温松禹瞧着夏休乐呵呵地说,“我们夏休同学还有一点文青病呢。”
众人哄堂大笑,有个人说:“不是作文课吗,怎么变成夸奖夏休大会了呢?”
“你别管,”温松禹笑眯眯地斥了声,“好不容易遇见个文章写得那么好的学生,我还不能炫耀炫耀吗?”
夏休简直想原地消失,他把这辈子经历过的所有尴尬事都循环播放,发现只有现在最羞耻。
小学和初中他的作文也经常被语文老师夸,但没有哪次让他浑身起鸡皮疙瘩的。
与夏休的无所遁形相反,任辞雨听得格外认真。
他记起以前,老师都会特地把夏休的作文收集起来,等上作文课再一一与他们鉴赏。
刚才温松禹说他的文风和夏休的有些像,其实是他多年模仿的结果。
但这些夏休都不知道。
漫长的四十分钟在夏休苦口婆心的祷告里终于过去,眼见温松禹离开了,夏休正要松口气,忽听旁边传来一道温温细细的嗓音,他抬头望去,便见宁妍妍拿了张答题卡拘谨地站在他课桌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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