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毕,不等穆洋发威,他揽着任辞雨的肩膀离开了。
走远了点,见任辞雨还是那副冷脸的样子,不由得低头询问:“怎么了?等久生气了?”
“没有,”任辞雨垂着薄薄的眼皮,“我看他不爽而已。”
“嗯?”
“他之前也找过我打听你的情况。”任辞雨说,偷偷睨了眼夏休的眼色,没忍住刨根究底地问道,“你们除了同桌到底还有什么关系,他干嘛扒着你不放?”
夏休沉默半秒,抿了抿下唇,正当任辞雨以为触了他逆鳞时,夏休开口了:“同桌外加以前关系一般的朋友。”
他首次对别人剖开他尘封已久的记忆,三言两语地阐释:“三年同桌吧,他成绩挺一般,按理考不上一中,我初二的时候就抽空替他补习。”
夏休的视线虚虚落在前方某个地点,“那时……讨厌我的人挺多,他跟着在背后讲我坏话,”夏休深吸气,手指微微颤栗,“他说我很傲慢,脾气很差,看不起他,和班里的其他人一起诅咒我期末考去死。”
“当时他们知道我有点、生病。”
这是压倒当时夏休的最后一根稻草,他坚持着摇摇欲坠的心理上学,拼命克服诸般负面情绪上涌带来的痛苦和压抑,他整天都控制不住地流泪,像脚底钻入了一枚铁钉,老师和家里人都劝导他别那么脆弱,要坚强起来,说他的困难都不是问题。
所以他和平常一样始终站着,吞下仿佛大海般滂沱的泪水,努力地活下来,可他依旧会疼,铁钉还刺在肉里,他站着越久便越疼。
但夏休这么拼尽全力了,仍然有人要他去死。
他去告诉班主任,曾经说他是对方教过最优秀的学生的班主任,却在了解实情、因为那些人否定他们说过的话后,带着息事宁人的意味,语重心长地告诉他:“你不要斤斤计较。”
你不要斤斤计较。
夏休想不明白怎么会有人能说出这样冰冷的话。
自此以后他抑郁得越来越严重,曾对他另眼相看的老师无不对他投以异样的眼神。
初中是夏休的噩梦,他看到穆洋这些和那段时间有关的人就特别难受,无法消化的眼泪总会蠢蠢欲动,钉子已经深入骨髓,铁锈蔓延了整副骨骼,他照旧浸泡在痛苦的深水里,反反复复地窒息。
任辞雨头一次亲口听到夏休对往事的叙述,比他从别人口中了解到的碎语更叫人心痛。
他始终想不明白夏休究竟得坚韧到何种地步,才能顶住外界的冷嘲热讽不至于让内里的腐朽反噬彻底,还能活生生地让他再见他一面。
夏休讲完,许久听不见任辞雨的回话,以为对方产生了隔阂了,低眸一看,却见任辞雨瞳眸微红,湿了一片淋漓的水光,正定定地抬起来瞧自己。
他霎时什么话都湮灭在嘴边,无言地与任辞雨对视半晌,低低慢慢地问:“又要掉眼泪?”
任辞雨垂下脸,闷闷地道:“没有。”
夏休不再像往常那样深究,出乎意料,他讲完这些令人难过的过往心底却近乎没有想象中的那么悲伤,为什么呢。
第23章 元旦(下)
晚会举行在元旦前夜七点钟。
21班抽取的表演序数恰好是18号,任他们准备的时间不算多,因此卢英吩咐提前1个小时待在教室化妆打扮,等收拾齐全再跟随广播前往礼堂。
夏休趁放学的空档回家吃饭,顺带换衣。
江倩和夏圣依都放假了。
夏休换了礼服走出卧室,夏圣依正在看综艺,余光瞧见他的新打扮,夸张地哇了声,“要表演节目?”
“嗯。”夏休挎着背包,兴致缺缺地应了声。
夏圣依上下打量他,片刻蹙眉啧了声,丢开抱枕爬起来。
“等等,”
她说,跑进房间拿出她的化妆包和卷发棒,随即将一脸懵逼的夏休摁在沙发上,打开化妆包说:“不行,我受不了你了,怎么会这么邋遢。”
夏休被迫戴上她的粉色发箍,尚且回不过神地问:“做什么?”
“给你打扮打扮。”夏圣依说,“别动,很快就好。”
夏休无奈地闭上眼睛任由她捣鼓。
夏圣依没给他化妆,夏休也不需要外在东西做修容,她只替他遮了黑眼圈,唇瓣提层光色。然后用卷发棒和定型喷雾理了个莱斯利卷。
做完这些,她让夏休抬头,仔细端详半秒,又回房里拿出一副窄边黑框平光眼镜,让夏休戴上后,她相当满意地拍了两张照片,冲夏休挥了挥手说:“行了,上学去吧。”
夏休不好奇她究竟对自己的脸干了什么,就着夏圣依捣鼓完毕的装扮,回了学校。
一路上回头率极高,不少女生脸都红了,这种看似悄无声息实则直白的目光和表现,夏休经历过许多,性格和心理缺陷的原因,导致他无法做到像其他因外貌而受欢迎的人一样,能丝毫不在意或享受,他会觉得如芒在背,浑身不自然。
拒绝了不少人添加联系方式的请求后,他快步上楼。
走廊的男生扎堆聚集,都穿好了表演的服装。
夏休不乐意和他们一起,从教室后门无声无息经过,尽量不打扰正在装扮的女生,来到了阳台,倚着半边窗框环手眺望楼下的风景。
他不习惯戴眼镜,本来想摘下来,却转念一想,夏圣依这么做有她的道理,便只是扶了扶镜框,其他照旧。
阳台没有专门的光照,只能依赖从教室透过窗户映来的薄光,浅淡得足以和夜幕微垂的深蓝色相融,夏休匿进降落的深幽里,一时竟没有人发现。
任辞雨正在被女生当做洋娃娃似的装扮,夏休不便打扰。
不知等了多久,教室里倏尔爆发震耳欲聋的欢笑,貌似是针对某个人的调侃,夏休听见阳台门开了又关,循声望去,瞧见有位打扮好的“女生”背抵门板,低头捂住脸,特别不好意思的样子。
夏休心底的尴尬还没开始漫散,猛地发现“女生”的身子极为高挑,还挺眼熟,再仔细打量,对方的体型和身高都非常像——
“辞雨?”夏休略显不可思议地唤了声。
任辞雨明显抖了下,把脸遮得更严实。
“怎么了?”夏休好笑地靠过去。
任辞雨换了那件白色蕾丝礼服,裙摆直直落到膝盖往下两公分的位置,为了保暖,还套了长筒白袜,脚踩一双统一购买的墨绿色玛丽珍鞋,鞋后方系只蝴蝶结。
他戴了假发,披肩的黑长直,发顶系了礼服配套的蕾丝花边发饰。此刻他虚虚捂脸,袖子遮了半只手背,因为害怕弄花妆容,也因为羞耻,不敢应夏休的问话。
夏休不得不放缓了声线哄他:“让我看看好不好?我又不会笑话你,你这样待会儿演出怎么放得开啊?”
任辞雨依旧一言不发,良久,他慢吞吞地从指尖上方露出一对被描得柔软精致的双眸,猫儿般怯怯地抬起来看了看夏休,不知看到什么,瞳孔微微睁大,有些发愣。
夏休“嗯?”了声,听见他近乎无意识地喊道:“哥哥。”
夏休低低笑起来,“这又是什么意思?”
任辞雨抿唇吞咽一下,问:“谁给你打扮的?”
“我姐,”夏休回道,“不好看?”
“…不。”是好看得太过分了。
夏休本来的长相便极其优越,夏圣依的调整则放大了他浓颜的攻击性。
廉价的法式西装被他硬是穿出了矜贵华美的质感,典型的黄金比例身材,宽肩窄腰,身形颀长,臂弯揽了件黑色外套,瞧人时会略略俯身,碎发落在镜片前,冰冷的玻璃后方收纳了一对浅青色的瞳眸,带了些温和的笑意,专注地看某个人时,会很深情。
任辞雨记起升初一的首个开学典礼,他坐在靠前的位置,清楚地看见夏休穿梭不尽的人潮,信步往颁奖台上而去。
明明身着最简单不过、甚至有些丑陋的蓝白校服,却长身玉立,谦和温雅,和眼前的这个夏休一样,一举一动都夺人耳目。
任辞雨完全拒绝不了这样的夏休。
他看了看,半晌再次闷闷地叫:“哥哥。”
夏休耐心地又应了声,“你看了我的样子,作为交换,也得让我看看你才公平,你说对不对?”
“对。”任辞雨无法反驳地点头。
“那挪开手?”
任辞雨含糊地说噢,不情不愿地放下遮挡面部的手。
天黑得彻底,阳台愈发暗,因而衬得任辞雨的双眼剔透明亮如露水。
他本来就长得乖,不知道哪位天才化的妆,修容刻意往温和的方向行动,既保留了他本身面部的特色,还格外地强调了他原本藏在冷淡后面的萌感。
夏休屏住呼吸,任辞雨被他盯得不好意思,视线飘忽不定。
过了好一会儿,夏休说:“很漂亮。”
顿了顿,弯眸由衷地补充:“特别可爱。”
任辞雨不喜欢这类形容词,可那是夏休评价他的,他悄悄撇了撇嘴,哼了声,勉强接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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