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谢。”其实说出去夏休也不会拿他怎样。


    林文轩重新拿起垃圾桶,犹豫了会儿,还是问:“你要把这事告诉班主任吗?白皓他那是校园霸凌啊。”


    夏休将扫把扔回环卫工的垃圾车里,闻言无语地看向林文轩,“就我刚才打他那一下,究竟是谁霸凌谁?”


    林文轩仔细一琢磨,好像还真是,他走下楼梯,“那你怎么办?”


    “随便。”夏休看得很开。


    林文轩无话可说,朝他竖了个大拇指,“你牛逼。”


    “一般。”


    “……”林文轩终于理解白皓为什么说夏休很拽了。


    夏休插手回兜里,刚要和林文轩说声我走了,却听后者对着回廊的方向喊了声班长。


    他举目望去,瞧见任辞雨边冲手心哈气边走进教学楼,对方依旧穿得单薄,校服似乎还买大了一号,昨天没觉得,现在浩荡的东风一滚,外套扯出了抹纤瘦的身姿。


    湿冷的空气冻得他脸色苍白,连唇色也浅浅的。听见林文轩的叫唤,抬起了双瞳,不知是不是风吹,他眼睛有些红。


    夏休不由得蹙眉,林文轩也担心地问:“你怎么穿那么少?”


    任辞雨胡诌道:“出来得急。”


    夏休根本不信这个解释,回想起昨晚任辞雨提的那两三句关于他弟弟的事,夏休便潜意识地感觉任辞雨可能和家人的关系不太好,他猜归猜,没那么冒犯地直接问出口,而是解下自己的围巾。


    同学陆陆续续都来了,为了不挡道,他们站到了楼梯旁边。


    林文轩简单和任辞雨聊了两句,便跟来找他的同桌回教室去了,现在这个偏僻的角落只剩下夏休和任辞雨两个人。


    走廊堵入的风很冷,任辞雨想快点进教室,只是嘴巴还没张开,就被一条暖呼呼的围巾连带脖颈一起圈住了,他的鼻尖刚好抵住上层的绒线,浅淡的薰衣草味和夏休身上的气息混合,熏得人心口发热,像血管里煮化了一枚太阳。


    任辞雨惊愕地抬头看向夏休,后者说:“很抱歉擅自给你戴上我的围巾,但我私以为你很需要它。”


    讲完一串文绉绉的话,夏休似乎意识到外边特别冷的问题,不等任辞雨回答,便提议上楼。


    任辞雨没有拒绝,下半张脸埋入温暖的毛线里,对夏休轻轻说:“谢谢。”


    “我应该的。”夏休伸出手虚虚揽了下他的肩,躲掉一个冒冒失失下楼的同学,垂眸扫过任辞雨湿濡的下睫毛,他的眼泪还没蒸发干净,夏休抿了下有些干燥的唇,思量自己想说的话是否冒犯人。


    “我没有哭。”


    不等他出口,任辞雨便率先否决他一切的猜想。


    夏休有些好笑地问:“那是沙子进眼睛了?”


    “嗯。”


    “恕我直言任同学,按照马路湿成那样的程度,究竟是多大的风,才会把黏在地面的沙子吹进你眼睛里?”


    任辞雨被他说得眼眶一酸,吸了吸鼻子,首次藏不住情绪瞪了夏休一眼。


    夏休放缓声音,有点哄人的意味说:“如果不介意,你可以偷偷和我说,我不告诉别人。”


    任辞雨没吭声,只是低头用手背蹭了蹭眼睛,把那对瞳眸蹭得更湿更红。


    夏休憋不住提醒:“现在你说虫子进眼睛了估计都不会有人信。”


    顿了顿,补充:“说你摔哭了可能还好。”


    任辞雨对夏休的滤镜碎了一半,恶狠狠地用鼻音浓重的嗓音控诉:“你坏死了。”


    夏休低声笑起来,点点头,煞有介事地说:“嗯,我坏死了,所以你能告诉我为什么哭么?”


    身边来往的人很多,夏休生得高,几乎把任辞雨圈起来,帮人挡了大半的打量视线。


    任辞雨努力吞回委屈,用袖子抹了把水汽,黏糊糊地拒绝:“我不要。”


    “这是不相信我么,我伤心了。”


    任辞雨从没想过夏休会这么胡搅蛮缠,瞪给对方一个湿漉漉的眼神,反问:“你昨天看起来不是挺高冷。”


    夏休这人有个毛病,不是发病期间和谁熟起来就乐意逗人,不过他懂得分寸,见任辞雨根本没有生气的迹象,笑道:“什么啊,我对你也高冷么?”


    任辞雨噎住,夏休说:“你不讲就不讲吧,别哭了,怪招人的。”


    “……”


    任辞雨投降了,“…哥,哥哥,我说。”


    “乖。”夏休做出洗耳恭听的样子。


    “…我今天和我爸吵架了,他让我去死。”


    夏休一顿,面上懒散的表情消失,“…对不起。”


    任辞雨睨了他一眼,夏休挺不好意思的,“我错了,原谅我,今天请你吃饭。”


    “不要。”


    “我替你画圈圈诅咒你爸?”


    “…哥哥你好像大我两岁?”


    “那我替你杀了他。”夏休满脸严肃。


    “……”任辞雨推了他一把,不顾三年情怀,“滚。”


    第4章 渐近


    教室里开了空调,热融融的暖气蒸得人浑身骨头都酥软下来。


    任辞雨摘了围巾递还给夏休,后者一面打开书包抽出作业和书本,一面说:“你先拿着,明天穿厚点再还给我。”


    踌躇一会儿,任辞雨委婉地提醒:“它可能会失踪。”


    夏休不甚在意道:“没关系,不见了我再织一条。”


    任辞雨搂着那条围巾,闻言愣了半秒,有点不可置信地问:“你会织围巾?”


    他上下打量夏休,对方趋近成年的身形高挑,神态淡然,平常总有一股慵懒的劲,像对什么事都提不起兴趣。但就是这样的一个人,织出了任辞雨手中拿的那条深蓝色围巾?


    “有什么问题?”夏休不解,“休学那会儿我妈嫌我每天躺着有碍观瞻,硬拖着我起来让我看视频学着织围巾打发时间。”


    手中柔软的围巾忽而像吸饱水般变得沉甸甸的,颈上的热温一路流连到掌心,任辞雨真诚地说:“你好厉害。”


    他仔细小心地将围巾折好,压到了放书包的二层桌柜里面,夏休倒被他搞得不好意思,含糊地说句还好,装作特别忙的样子弯身翻找桌肚里的书本,却从里面顺出了四五封颜色不同的信。


    夏休从小因为这张脸获得过不少女孩子的青睐,所以对这些暗送秋波的行为格外熟悉,他没有选择丢掉,一是觉得要尊重别人的感情,二是他很珍惜每个人对他的喜欢,哪怕这样的钦慕仅仅出自少年人的新鲜和荷尔蒙影响。


    他自幼丧失了太多亲人的关爱,念书期间又忙着学习没空经营人际关系,因而他是有缺陷的,他渴望得到关注。


    夏休将情书整整齐齐叠好,放进《战争与和平》里压着,任辞雨余光瞥见他的动作和那几抹艳色,问道:“这是什么?”


    夏休心情不错,微抬唇角说:“情书。”


    任辞雨滞了片刻,心底莫名地有些许微妙,尽管他告诫自己他和夏休本质上并没有什么关系,夏休对他而言也仅是敬仰多年的偶像而已,可任辞雨依旧品味出酸涩的难过。


    “噢,”他尽力调解情绪,“你喜欢收到情书?”


    “当然不是。”夏休解释,“我是——”


    他顿了下,认为即将出口的理由似乎不太正常,便吞了回去,他觉得按照任辞雨的性格,应该不会打破砂锅问到底,但他猜错了,任辞雨反常地不依不饶追问:“你是?”


    “……”夏休无奈地笑道,“那么好奇?”


    “嗯。”


    “为什么?”


    “我想了解你。”任辞雨直白地说,心底其实紧张得不行,攥在一起的手心热得出汗。


    他逾越了,任辞雨清楚,但面对夏休也许能偶尔任性吧?


    因为眼前的人是夏休,哪怕对方什么都不记得。但夏休就是夏休。


    夏休闻言,下意识“嗯?”了声,等琢磨透任辞雨话中的意思后,他没生气,只是有点困惑,“了解我做什么?”


    “因为我们是朋友。”任辞雨硬着头皮说。


    “朋友?”夏休低声重复一遍,片刻笑道,“听你总喊我哥哥还以为你要跟我拜把子呢。”


    “谁要和你拜把子,”任辞雨见夏休不肯回答,放弃了,“你爱说不说。”


    夏休纳罕道:“谁教你的?我不说怎么还生气了呢?”


    “我没生气。”


    “那干嘛不看我?”


    任辞雨一对翦水秋瞳立刻瞪向他,未褪完稚气的脸颊肉微微地鼓,触手应该很柔软。


    “这么凶?”夏休对他这副模样很新鲜,“你昨天挺乖的啊,现在原形毕露?”


    “没有!”


    “好,你没有,”夏休从善如流,“我为什么喜欢收情书、你不想很多人喜欢你么?”


    “不想。”任辞雨凶得像只长毛银渐层。


    “行,你不想,”夏休识相地改口,“可是我想。”


    任辞雨抿了抿唇,心情很复杂,如果夏休想那他根本不会怎样,虽然也没资格,他低下头,从夏休的角度能看见他长长的睫毛在扇动,和任辞雨的话一样,轻轻的,讲得漂亮、柔软,他说:“我也可以很喜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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