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几人道:“只能打晕扛走了。”


    段惟道:“能打得晕?”


    那几人:“?”


    双方互看了一眼。


    那几人道:“就是寻常的凡人,应该能吧。实在不行两人打一个,总能扛走。”


    事实证明他们想多了。


    这镇子既然赋予了镇民羁押的权利,就不是修士能打过的。


    段惟等人深夜听见外面的动静出门查看,就望见了几个人被押走的远去背影。


    段惟在心里“嘶”了声,问回来的小二:“出了何事?”


    小二气道:“别提了,那些客人非说明天会发洪水,要带人们走,见没人信,他们就动了手。”


    尤琬道:“然后呢?”


    小二道:“都被抓起来了,等过完节再放了他们。”


    殷邃问:“抓了多少?”


    小二道:“挺多的,他们是同时对好几家出的手,都被抓住了。”


    段惟知道连夜搬人是个大工程,估摸那些在外干活的人全回来了。


    听小二这意思,他们很可能是被一网打尽了。他假装这个把人转移到山坡的主意不是自己出的,唏嘘道:“他们也是,好好来过个节,作什么妖呢?”


    小二道:“就是啊!”


    段惟和他又聊了两句,回房等了半个时辰,再次拉着朗旭去讲故事。


    照例停在了最爽的关头,他诚恳地道了声“节日快乐”,高兴地迈下台阶。


    结果刚回到广场上没多久,迎面便刮来一股卷着碎沙的风。


    朗旭连忙把人按在怀里,转过身背对它。


    二人等这股风过去,抬头看了眼钟台。


    段惟道:“哎嘿,你猜怎么着,没吹到我。”


    朗旭顿时轻笑一声。


    大钟:“……”


    段惟眼看又要起风,说道:“我可是来过节的,来者是客,懂不懂礼数?”


    风倏地一停。


    段惟和朗旭见状便知道没猜错,这口钟就是境主。


    二人回客栈养精蓄锐,天亮集合下楼。


    丰钟节第七日,花车在街上列队排好。


    全镇的人都出来了,欢喜地过节。


    客人只剩了段惟一行人。


    他们按计划各自散开,等时辰一到,镇民都随着花车走了,便拿着搜刮的工具到了钟台。


    钟台是整个镇子最高的建筑,一抬眼就能看见。


    好在这天镇民的目光都在花车上,钟亭的四周又都挂了喜庆的红绸,能遮挡一些身影。


    朗旭和殷邃利落地翻上横梁,拿着锯子开始锯中间的木头。


    段惟他们以防被看到,全蹲下了。


    段惟和尤琬负责锯钟亭的栏杆,斐墨和傅星宇则负责在亭内搭个斜坡。


    这钟大概有两三吨重,砸下来八成会将斜坡全砸碎,但总归是受力不均,说不定能就此滚下去。


    他们的目的有两个,一是高空跌落,兴许会从梦里苏醒;二是他们经过分析,觉得它可能也不是想完整地过个节,便决定尝试一下。


    段惟和尤琬率先锯断栏杆。


    他们抬头看了眼横梁,见木头太粗,这才锯了一点。


    尤琬问:“上一轮是多久发的洪水,能赶上吗?”


    段惟估算道:“应该差不多。”


    他对那二人道:“你们锯的时候不停地想自己是修士,看能不能找回点灵力。”


    殷邃道:“在想了。”


    段惟转向了大钟,商量道:“看出我们要干什么了吧,要不要自己醒?”


    大钟愣怔。


    它在这里待了许多年,也做了许多场梦。


    梦境循环往复,偶尔遇见厉害的客人,也会过完一个完整的节日,可它心里仍是空落落的。


    直至此刻,它才终于明白它想要什么。


    它在难过为何只剩了它自己。


    它只是……


    只是想和镇民一起被淹在洪水里。


    朗旭和殷邃又锯了半天,眼看还剩一小段,突然感觉木头好锯了起来。


    远处水声涛涛,几人抬头眺望,见到了自镇外涌来的洪水。


    外面挖的沟没起多少作用,洪水如巨兽奔涌,疯狂地冲进小镇,不多时漫过广场,向着前方的车队而去。


    同一时间,亭内响起了一声“咔嚓”。


    只见横梁断裂,大钟下坠,却没有砸碎斜坡。


    太曜宗的人和其余客人费了一番工夫撬开锁,爬上屋顶想看看情况,就见洪水已涌进小镇,而段惟他们站在亭内伸手一推,将那口钟从高台上推了下去。


    众人:“!!!”


    巨大的哗声响起,水花冲天飞溅。


    紧接着眼前的画面迅速模糊,意识也随之涣散。


    段惟恍惚间听见了水声。


    他睁开眼,看到了朗旭一张俊美的脸。


    无数记忆刹那间涌入脑海,他整个人都是一僵。


    朗旭也醒了,看着怀里的人,控制不住扬起了嘴角。


    段惟心头一跳,把他推开一点坐起身,见他们已回到了船上。


    外面下着雨,河水拍打着船身,发出一阵阵哗啦声。


    他暂时把注意力放在了古境上,联想至今没人带出去过线索,且在甲板过夜会被卷下河的设定,他说道:“这还是梦境。”


    朗旭也能猜到这一点,翻身下了床。


    段惟便跟着他开门出去了。


    外面的客人都醒了,陆续出来,脸上带着震惊和茫然。


    殷邃几人都在走廊上,看见朗旭,脚步都是一停。


    朗旭没看他们,而是带着段惟直直向外走,打开舱门,见到了站在那里的钟灵。


    钟灵听到声音,转身看着他们。


    不知是不是和那几个戛然而止的故事有关。


    它无视朗旭,目光全落在了段惟的身上。


    段惟眨眨眼,提醒道:“来者是客。”


    朗旭迈出半步挡住他,温和地问:“你是自己醒,还是我请你醒?”


    钟灵这才看向他,闭上眼,身体逐渐透明。


    众人的意识再次涣散。


    这次苏醒,他们发现自己正躺在荒草丛生的地上,周围全是修士,包括隋新知他们也在。


    朗旭与当初进古境时一样,正抓着段惟的手腕。


    很显然他们是一进来就被拉入了梦境。


    天际残阳如血,四周断壁残垣。


    一座高台安静矗立,上面悬着口大钟。


    段惟和朗旭从地上起身,知道这就是灾后的悬钟镇。


    二人对视一眼,默契地登上了钟台。


    下方的人默默看着,想起他们的身份,都没敢跟着抢。


    尤其是吴大哥,他意识到自己得罪了谁,脸色惨白惨白的。


    段惟和朗旭很快见到了熟悉又陌生的钟。


    朗旭施展了一个清洁术,将亭内的灰尘清扫干净。


    段惟看了眼天色,对朗旭道:“你来。”


    朗旭把他拉过来:“一起。”


    段惟没有推拒,和他共同握上了钟椎。


    丰钟节最后一日酉时敲钟,连响七声才是圆满。


    节日已过,可这七声一直未响,小镇和亡魂也一直未能听到。


    二人抓着钟椎后移一些,同时向前撞。


    “咚——”


    低沉悠远的钟声自空中传遍荒芜的小镇,终于发出多年来的第一声悲鸣。


    “一响风调雨顺,五谷丰登。”


    ——今逢吉节,敬撒五谷。奉告天地,祈降福泽。愿四时节序和顺,风雨不虐。愿百谷长势繁茂,仓廪常实。


    ——这是丰登袋,里面是些去年的存粮,纸条上可写些心愿。


    “咚——”


    “二响家宅安宁,老少安康。”


    ——镇上有几位德高望重的老者,你们外来的客人去给他们敬茶,他们会送你们福袋。


    ——昨晚幸好有你们在,第七日的花车游街,你们可想跟着?


    “三响良缘永结,情深意长。”


    ——树下红绳轻拂,姑娘闭着眼,带着对爱情的美好憧憬。


    ——你俩都有心上人,去为心上人挂一根吧,争取回家就成婚。


    “四响财源广进,百业兴旺。”


    ——元宝糕软糯香甜,冒着白腾腾的热气。


    ——这是求财的,每人一条挂在腰上,愿你们都能发大财,吃喝不愁。


    “五响游子归来,阖家团圆。”


    ——望归旗迎风招展,父母低声默念,祈祷着游子在外平安。


    ——就是个芝麻大小的官,一年到头都在忙。好在终于快调任了,等明年他就离家近了,能回来吃顿团圆饭。


    “六响河润千里,恩泽万年。”


    ……


    “咚——”


    低沉的钟声传遍上空,其余几个梦境全部停滞。


    有些人正在挖沟,有些正直面洪水,还有一些正抓耳挠腮思考线索。


    此刻所有人的记忆回归,一起抬头望天,震惊地听着这不知从何处传来的钟声和祝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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