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呃，他们说得对，”艾薇说，“这的确是人类文明最为精华的部分之一，代表了人类对宇宙的认知，是放之四海而皆准的规律。”
“只是……”她看着书籍封面的勾股定理，迟疑片刻，摸了摸鼻尖，“我虽然学习它很多年，但确实说不上擅长，或者喜欢……”
这是一套数学教材，其中还有一本艾薇正在使用的课本。
——可恶的线性代数和微分方程。
埃特尔抬起清澈的、剔透的银色眼睛，失落地望着艾薇，怏怏道：“所以，您还是不喜欢它。”他的声音很低，声线里浸润着沮丧，垂头丧气。
艾薇连忙道：“也没有，我还是很喜欢的，能够感受到你们的用心。如果我还在太阳系外，一生都不知道能否再回地球，收到这样的礼物后，我一定很欣喜，肯定会时常翻看、倾听，常伴在身边。”
确实，如果只有她一个人类，在黑暗无垠的宇宙中茫然漂浮，这样来自家乡文明的礼物，一定会让她如获至宝，抚慰思乡之情。
“谢谢你们想着我，特地为我准备礼物，”艾薇的笑意温柔而清浅，“是因为我很快就要回地球了，太过惊喜与期待，以至于这样的快乐，就显得没有那么浓烈，不是你们的错。”
她竟然在安慰他们。
维斯佩拉与埃特尔都怔住了。呆滞片刻后，维斯佩拉立刻道：“不，这都是我们的错，我们没有体会女王的心情，只想着献媚与讨好……”
他难以遏制内心的卑劣窃喜，忍不住上前一步，用额头轻蹭艾薇的指尖，“女王，作为惩罚或赏赐……能否请您允许我作为坐骑，载您前往地球？”
“啊，”艾薇迟疑说，“可是我已经答应诺克提斯，这次由他带我回地球。”
维斯佩拉身体微僵，目光垂下，经由眼角冷冷地瞥向诺克提斯。
“……这样么？他已经提前请求过了啊，”他的声音轻而丝滑，压抑着冰冷的情绪，柔声问：“那么明天呢？下一次您去地球，便由我来载渡，可以吗？”
“下一次吗？好呀。”艾薇喜欢这样的询问，这代表她可以再次回到地球，有很多次往返家乡的机会。
维斯佩拉弯起眼睛，瞳孔幽深漆黑，仿佛沉淀着无尽的黑暗。
“那再下一次，就由埃特尔来送我，”艾薇想了想，一视同仁道，“然后是……对了，伊索恩呢？他没有回来吗？”
“伊索恩留在地球，暂时以人类的身份行动，”埃特尔简短地回答，忍不住也膝行上前，用脸庞轻蹭艾薇的指尖，“多谢女王赏赐，我好开心。”
他弯起眼角，清冷的眉眼仿佛浸润了春风，在眼角眉梢开出点点花枝，艳色浮上眉梢。
这是女王第一次，主动赏赐给他殊荣。
这与维斯佩拉的主动要求，可不相同。
埃特尔的心中浮起真实而欣喜的快乐。
艾薇笑了笑，却又忍不住后退一步，离他们远了一些，说道：“你们站起来吧，总是这样跪着，好奇怪呀。”
这样两个俊美、挺拔、高大的男人，跪在她的脚边，用精致秀美的脸孔蹭她。尤其是他们今天为去地球，特地换了修身的黑色西装……
这种感觉，太奇怪了。像在玩那种游戏。
艾薇脸色微红，感到十分不自在。
维斯佩拉与埃特尔从善如流地站起来，“尊您命令。”
艾薇才放松下来，问诺克提斯：“那我们可以去地球了吗？”
诺克提斯低沉而温柔地说：“当然可以，我们现在就出发。”
他补充道：“如果女王感到害怕，可以先闭上眼睛，我将在变回本体后，将您放入胸腔。”
艾薇确实有些害怕，但她想了想，勇敢地说：“不用的，就这样吧，我看一下也没什么。”
她注定要和这群外星生物共同生活很久，总得克服内心的障碍，不可能永远逃避。
既然已经知道他们不会伤害她，那么只是对外貌的恐惧，她应当可以战胜。
诺克提斯温和地笑起来，“好的。”
他开始变化拟态，不同于之前变换人类的场景，这一次，他蜜色的皮肤外层涌出沥青似的浓稠黑液，覆盖了整个体表。身形快速拔高，头颅自咕噜作响的液体中涌出，长出成对的复眼和螺旋内收的口器。锋利的节肢无声伸展，轻巧地落在地面上，闪着骇人的寒光，胸甲与腹甲逐渐成型，背翼展开。巨大而恐怖的虫族沐浴着粘稠的黑色液体，完整现出身形。
艾薇强忍惧怕，没有闭上眼睛。
诺克提斯完成变化后，便深深地伏低身体，打开柔软的胸腔，露出其中艾薇曾经呆过、血肉组成的温暖空间，胸前节肢轻搭，组成简单的两节台阶，铺陈在艾薇脚下。
“请女王驾临。”诺克提斯低声道。
艾薇深吸一口气，踏入诺克提斯柔软的胸腔。
待她站稳后，诺克提斯站直身体。随着身位的拔高，艾薇真切地意识到：虫族的身体竟如此高大。此刻她俯视地面的维斯佩拉与埃特尔，就像人类曾经俯视幼小的动物，有着鲜明的形体与视觉压迫。
怪不得……
哪个人类看到这样悬殊的对比，能不害怕呀。
她忍不住想道。
诺克提斯的胸甲缓缓阖上，艾薇的眼睛陷入黑暗，瞳孔适应两秒，才在内部的荧光物质里重新找回视觉。一切就像最初离开地球，艾薇感觉到轻微的失重感，应当是诺克提斯在起飞，飞行依旧平稳，没有颠簸和气压变化，虫族以血肉铸就了强悍的安全屋，让她可以在其中如常生活。
相比于上一次，这次的飞行时间很短，几乎在几分钟后，就开始降落。
“女王，我已经隐蔽身形，人类的探测装置暂时无法发现我们，”诺克提斯轻声道，声音在胸腔中温柔响起，“请问我们降落于何处？”
“就……回学校吧。曾经我离开的地方。”艾薇回答说。
诺克提斯沉默片刻，“好的。”
他很快落了地，打开坚硬的胸甲。
艾薇闻到了海风的腥咸气息，阳光洒进来，带着灿烂的、明媚的金光，映亮了一方天地。
地球，地球。
她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1章
距离上次虫潮降落地球，仅仅过去十天。
校园仍是一片废墟。断壁残垣间，修缮人员只来得及清理出建筑垃圾，将破碎的砖瓦建材运走，裸露出灰扑扑的土地。风从远处吹来，裹挟着细碎沙尘，偶尔还能看到半埋的钢筋与碎砖，四野荒芜，满目疮痍。
艾薇站在学校的旧址上，有些伤感。
诺克提斯已经变化形态，化作一名西装笔挺、英俊坚毅的男人，沉默地站在艾薇身后，注视着她单薄纤细的背影。长风荡起她柔软的长发，黑发在空中轻柔飘扬，拂过她纤细白皙的肩头。
一如初见模样。
诺克提斯的目光沉静而克制，指尖却忍不住，悄然蜷了蜷。
似乎想要去碰触那缕长发。
伊索恩从远处走来，脚步声很轻，悄然来到艾薇身边。
“这里已经毁了，去别处看看吧。”他轻声说，声音温柔，似乎怕惊动什么，“轰炸范围并不大，十六区大部分地方还保持着原状，只是……”
他放低声音，“你租住的房屋离学校太近，没能幸免于难。”
“啊，”艾薇怔怔地，“已经被炸毁了吗？”
“是的。”伊索恩轻声说，安慰道：“据我了解，这次轰炸的死亡人数很少，大部分人都躲入了地下掩体。只有少数学生被牵连，这里是虫群的第一落点，也是轰炸最早开始的地方。”
艾薇沉默片刻，没有说话。
伊索恩也不敢说话了。
随着艾薇回到虫巢，或许是因为完全觉醒，她对虫族有了奇异的威慑。
这种威慑，并不体现在恐惧或压迫上，反而落在她不动声色的眉眼间，让虫族担忧且沉默——他们唯恐某个不经意的举动，便引起女王的哀愁，让忧思缠绕在女王心间太久，无法排遣。
诺克提斯的指尖再次蜷了蜷。
他几乎忍不住，想去拥抱这个脆弱而悲伤的女孩。
但这是不可以的，是僭越且冒犯的，是以下犯上的大逆不道，坚决不被允许。
他只能竭力克制着自己的渴望，以沉默而无声的姿态，守护在艾薇身后。
沉默许久后，艾薇终于说：“我需要去户籍管理局，重建个人档案，官方可能将我登记为死亡或失踪人口。”
伊索恩立刻答应：“好，没有问题。车已经准备好了。”
在地球拥有正大光明的身份，此刻便展现出独一无二的优势。他能以人类的身份安排琐事，而诺克提斯只能沉默跟随，眼见伊索恩为艾薇拉开车门，温声软语，殷勤备至。
车门关闭。引擎轻响。
艾薇坐在后座，窗外荒芜的街景缓缓后退。她从纷乱如麻的心绪中，勉强抽出一线清明，梳理接下来要做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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