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异形的虫族,他巧言善辩的舌头,此刻描绘不出半分感受。
直到伊索恩说:“他太快乐了,无法承受,所以哭泣。”
他从黑暗中现出身影,脸颊有些潮红,呼吸犹且不稳。
他懂得维斯佩拉的感觉,他第一次拥抱艾薇后,也曾躲在阴影中,难以抑制的哭泣许久。那就像跋山涉水,在无尽的荒漠中干渴濒死,终于见到一捧甘泉,畅快痛饮后的感动;又像即将冻死的生物,在死亡之前看到微光,被那缕希望缓缓照亮,心中所燃起的妄想。
他们都知道,这是续命的、甘冽的美好,将浸润干涸的、冰冷的身体,宛如枯木逢春。
但与此同时,他们的心中更沉淀着深深的绝望。
他们更知道,这种赐予并不正当,来自于欺骗和勉强。
然而渴求却是那样强烈,深入骨髓和基因,以致他们承受不了半分失去它的可能。
快乐、满足、感动,恐慌、绝望、痛苦……这样复杂的感受交织着,成为迷醉的瘾剂,让他们饮鸩止渴,欲罢不能。
伊索恩只能说:“以后,请不要再进行这么长时间的安抚了。精神安抚是会上瘾的,时间越长,效果越深。您会让虫族越来越贪婪,越来越……得寸进尺。”他的声音低了下去。
他们已经足够罪孽,请不要让这份罪孽,更加深重了。
再这样下去,他们连站在女王身边,都会觉得自己不配啊。
艾薇说:“我只是想,约定的安抚次数还没有完成,就延长了安抚时间。以后按照约定执行,就不会再这样了。”
约定……
伊索恩与维斯佩拉同时垂下眼睛。
艾薇问:“我们什么时候启程去地球?”
她的声音也放轻了,说得小心翼翼,怀着期望。
“两个地球时之后,可以吗?”伊索恩说,“虫巢停留在火星与木星之间,地球的天文仪器能够监测到,当局一定如临大敌。我在地球拥有身份,可以先去那边与当局交涉,告知他们虫巢没有恶意。”
“我陪你去。”埃特尔也走出来,如此说道。
战争威慑,开拓势力,扩大疆域,是星穹军的职责。
艾薇有些迟疑,“那要告诉他们,虫母的事情吗?”
伊索恩柔声道:“如果您不想,就不告诉他们。只说虫族需要在太阳系中定居一段时间,双方互不干涉、互不侵犯。”
至于当局信不信,就随他们了。
艾薇松了口气,“那就好。”
伊索恩点头,“那我先去,很快就好。你稍等一会儿……宝贝。”
回到虫巢后,他几乎不再叫她“宝贝”。大约是已经意识到,他们无法再回到男女朋友的亲密关系了。
谎言被揭穿后,曾经的特权总要被收回。
“等等,”维斯佩拉站起来,“我也一起。”
他看着艾薇轻声说:“我也想见一见,女王的家乡。”
艾薇说:“那你们不能去搞破坏,也不能吓到人。”
维斯佩拉说:“当然,尊您命令。”
但伊索恩却用目光,挑剔地打量维斯佩拉片刻,“那你要换身衣服。地球没有人会穿得这么……浪荡。”他的语气近乎讥诮。
维斯佩拉的衣服很单薄,只够堪堪遮住腰腹,与其说是蔽体,不如说是装饰和点缀。
——衬托他修长的、美丽的、白净无暇、健美有力的身体,用以诱惑女王。
伊索恩在心中冷笑,情绪便表露在语言里。
维斯佩拉的眼瞳瞬间拉长了,杀意勃发。
他眯起眼睛,危险地盯着伊索恩,嘶声道:“虫巢的叛逆,如果不是女王仁慈,你连留在虫巢的机会都没有。”
伊索恩扬眉,寸步不让:“你说得对,女王仁慈。”
——与你无关。
艾薇:“……”
她忍不住叹了口气,又要吵架。
两人立刻察觉艾薇的情绪,不约而同地停了下来。
他们互相不再说话,伊索恩只对艾薇说:“我们走了,很快回来。”
艾薇点头,目送他们离开,心中不由升起热切的希望。
离开巢房后,伊索恩却立即道:“进入地球后,你们以虫体落地,我来联系当局。”
“凭什么?”维斯佩拉克制不住自己的敌意。
伊索恩说:“凭我在地球生活过三年。如果你们想要结果符合女王的心意,就要听我的。”
维斯佩拉沉默,咬牙切齿。
埃特尔却道:“我感觉,你在仗着与女王曾经的相处,向我们示威。”
他眯起眼睛,看着伊索恩,冷声道:“从你刚来到这里,就是这样了。”
伊索恩神情漠然:“我只是想让女王的心情更加愉悦而已。事实证明,我到来后她才真正开心起来,不是吗?”
他直视埃特尔与维斯佩拉,脸上露出冰冷的、毫无笑意的挑衅笑容。
想让自私的、暴戾的虫族和平相处,必须依靠高压的强权统治。
——如果统治过于荏弱,那虫族之间,就会无法克制争夺宠爱的本能,针锋相对,永无宁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章
维斯佩拉的眼中戾气翻涌,“你的确凭借对女王的了解,拥有些许建树。但你我皆知,究其根本,你与虫巢中的我们没有本质区别。”
——你同样勉强过女王,而女王对你并无另眼相待。
维斯佩拉语带冷嘲,“女王从前对你不同,是因为你蛊惑她,她以为你可以带她回家。等她意识到虫巢同样可以达成她的愿望时,你就再也没有与众不同。”
“女王对你,何曾真心青睐?”他冷冷地问。
伊索恩瞳孔骤紧,被刺中了软肋。
他同样清楚,尽管他以女王的“男友”自居,但艾薇对他只有熟悉,并无多少情意。
这一点在艾薇与虫巢达成协议、重返太阳系后,所有虫族都看得分明。
如果喜欢,怎么会从不主动召见?
如果青睐,怎么会在看到他时,像看到其他虫族一般,露出不自觉地闪避?
他早来几年,对地球更加了解,与女王更加熟悉,但也仅止于此了。
“你的确有功,”维斯佩拉拖长声音,慢条斯理地说,“让虫群觉醒,意识到曾经对女王的……压迫与勉强,意识到自身的贪婪卑劣、罪大恶极。虫群全体上下,都将铭记这次的罪孽和教训,绝不再犯。但是日后,你还有什么用处呢?”
伊索恩的到来,确实是有功的。
无论虫群对其多么痛恨,都不得不承认:他虽是叛逆的身份,却终究给虫族带来了启发与破局,缓和了女王和虫群的关系,避免了更加惨烈的悲剧。
但也仅止于此了。
虫群是不知感恩的生物,他的利用价值已被消耗殆尽,怎么还能指望虫群再给他尊重和信服,听从他居高临下的指令?
维斯佩拉的心中浮起不屑与鄙夷。
伊索恩不为所动,漠然重复:“绝不再犯……”
他讥诮地勾起嘴角,“那么放任女王的''''约定'''',贪图女王的安抚,又算什么?”
维斯佩拉的脸色立刻阴沉下去。
伊索恩望向前方,黑暗的太空已近在眼前。他变换虫形,抖开翅膀,“你错了,虫族是永远不知悔改、无法醒悟的种族,在没有强权约束的情况下,只会延续卑劣的基因本能,越陷越深,越发贪婪,而不会习得教训、彻底改正。”
“更何况……”他回过头来,复眼猩红冰冷,“谁说我没有用处?女王的巢xue必须改造,现在的环境冰冷压抑,不适合人类生活。而如何改造——我更有发言权。”
他知道艾薇的生活习惯,知道她喜欢怎样的美景。其他虫族再如何努力,也比不上他对她的了解。
这是他潜伏在暗处,观察女王三年的战利品,无人可以窃取。
伊索恩傲然想着,率先振翅,飞入寂静冰冷的太空。维斯佩拉咬紧牙根,立刻紧跟其后,埃特尔出发最晚,却飞到了最前方。
愚蠢。埃特尔在心中想。
从前如何,都是过去;今后怎样,才能定胜负。
伊索恩从前没有竞争对手,所以才占了先机;如今女王回归虫巢,所有虫族都会争先恐后、讨好献媚女王,伊索恩的优势只会越来越小。
真正该关注的,是日后怎样讨女王的欢心,让女王看到自己的强大与美丽。
埃特尔的虫翼如同锋利的刀锋,无声而凛冽地挥展,向着地球飞驰而去。
这一天,对地球联邦管理委员会而言,注定惊心动魄。
距离虫族毫无预兆地入侵十六区,仅仅过去十天,但所有人类都认识到了虫族超出想象的强大与无敌。它们体质强悍,能够独立在太空中存活;节肢锋利,可以轻易摧毁最坚固的堡垒;成群结队,一旦出现便是铺天盖地,如同末日。最重要的是,人类现有的所有武器,都无法对它产生伤害。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