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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温书言没能和卫君临说上几句话。


    他这些日子全靠意志力在撑着,如今见到卫君临,那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断了,身体里那些被强压下去的伤痛和疲惫同时翻涌上来,只觉得身体越来越沉,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下坠。


    马车缓缓驶向皇宫。


    车内铺了厚厚的软垫,炭炉烧得正旺,暖烘烘的。


    卫君临将温书言抱在怀里,手搭在他的腕脉上。


    凝神探查了片刻,他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毒素在体内横冲直撞,没有内力的压制和制约,正在肆意侵蚀他的五脏六腑,最后毒素攻入心脉,便是再无力回天。


    这不是什么疑难杂症,只是单纯的余毒,这种毒更为棘手。


    它们在温书言体内积攒了十几年,早已和他的血肉融为一体,强行解毒反而会要了他的命。


    他放下温书言的手腕,开始一点一点地检查他身上的伤。


    胸口有一大片淤青,肋骨也断了两根,大腿外侧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周围的皮肉红肿发烫,恶化得厉害。


    除此之外,手臂上、小腿上、后背上,还有大大小小无数道结了痂又被抓破的旧伤疤。


    每摸到一处,他的心就跟着抖一分。


    他从头到脚把温书言检查了一遍,闭了闭眼,用了好大的力气才喘上一口气。


    左右也不过分离了两个月。


    六十天不到,他的爱人便被折磨成了这副模样。


    “殿下,到了。”


    卫君临抹去脸上的泪痕,抱着温书言下了马车。


    宫门前已经候了一排内侍和太医,灯火通明,将整条御道照得亮如白昼。


    这座皇宫今夜注定不能平静。


    太医院所有当值的、不当值的太医全被紧急召进了君后寝殿,足足二三十人挤满了外间,连院外的廊下都站了一排。


    太医们进进出出地诊治,焦头烂额地想各种法子,方子开了又废,废了又开。


    而即将登基的新帝,就坐在床头,握着“皇后”的手,愁眉不展,眼里满是疼惜。


    “如何?”


    卫君临的声音没有起伏,目光依旧落在床上那张沉睡的面容上。


    “呃……”


    跪倒一片的御医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敢开口。


    最后还是资历最老的张院判硬着头皮上前半步,跪下拱手道:“陛下,君后体内毒素紊乱,常年堆积在体内,老臣也只能暂时施针用药压制,并无最优解法将君后体内的毒排出去……不过老臣定会竭尽全力,保君后平安。”


    他说完,又重重磕了个头,不敢抬起来。


    满殿寂静,只听见烛火毕剥的轻响和窗外远远传来的更漏声。


    意料之内的回答。


    卫君临自己也懂医术,怎会不明白他妻子现在的病情有多凶险。


    可回来的时候,还是抱着那么一点点期待……


    说不定是自己学艺不精,说不定太医院有更高明的医者,说不定会有什么他没想到的法子能救救他的爱人。


    可上天似乎从来没有善待过他的妻子,现在也不例外。


    没有奇迹的出现。


    他摆了摆手,声音卷着浓郁的疲惫:“退下吧。”


    众人一惊,如蒙大赦。


    毕竟在座的都是太医院的老人了,谁没听过摄政王心狠手辣、铁血无情的传闻。


    就怕新帝来一场“治不好君后,整个太医院都给他陪葬”的戏码,结果人什么都没说,就让他们走了。


    “福安,传朕旨意,昭告天下。谁有能治好君后的良方,赏万两黄金,加官进爵。”


    “……是,陛下。”


    福安躬着身子退出殿外,轻轻带上殿门。


    他站在廊下仰头看了一眼夜空,双手合十,朝几颗星星拜了又拜。


    王爷和王妃为彼此付出了那么多,老天爷,您高抬贵手,别折磨他们了。


    第121章 我也爱你


    殿内重新安静下来。


    烛光被灯罩拢着,柔柔地洒在床头,不会刺痛眼睛。


    卫君临没有给温书言系蒙眼的带子,他坐在床边,就这样静静地看着。


    他的卿卿已经擦干净了身子,换了身柔软干净的寝衣。


    黑长的发丝铺散在枕上,软软地贴着脸颊,长长的睫毛安静地垂着,在烛光下投出两小片浅浅的阴影,整个人漂亮又脆弱。


    卫君临俯身,在温书言的眼皮上落了一个吻,然后轻手轻脚地上了床,侧躺下来,将人搂进怀里。


    直到贴上温书言的身体时,他这才感受到,怀里的人在发着抖。


    他在痛。


    即便在昏迷中,那些毒素和伤口仍然在折磨他,不得好眠。


    卫君临的喉结滚了滚,眼睛又开始发涩。


    他贴着温书言的后背,掌心运起内力,将真气缓缓渡过去。


    他知道这样做效果微乎其微,自己的内力再浑厚,也无法替温书言把那些毒素排出去。


    可除此之外,他也别无他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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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温书言一觉醒来,感觉身体前所未有的轻松。


    这是他两个月以来睡得最舒服的一觉,没有潮湿的稻草扎着后背,没有冷风从破窗里灌进来冻得骨头疼,没有饥饿和疼痛在梦里反复骚扰他。


    身下是柔软的床铺,身体也是暖洋洋的。


    对,昨日见到夫君了,所以现在自己应该是在皇宫里。


    所有仇人都死了,自己终于可以舒心地过好日子了。


    想到这儿,他忍不住弯起唇角,露出这些日子以来第一个发自心底的笑。


    “醒了?”


    卫君临撩开床帐便看见他夫人躺在被子里傻笑,嘴角翘的高高的,非常可爱,只不过那双眼睛依旧空洞无神,瞳孔找不到焦距。


    心里像是被人同时灌了一勺蜜和一勺醋,又甜又酸。


    “夫君。”


    温书言循着声音的方向转过去,眨巴眨巴眼睛,抬手想撑着床铺坐起来。


    “慢一点。”


    卫君临牵住他的手,托着他的后背,将人扶起来靠在床头,又从床头矮几上端起那碗还冒着热气的药,递到温书言唇边:“先喝药。”


    温书言伸手想去接,被卫君临轻轻按住手背。


    “我喂你。”


    温书言歪歪头,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明明卫君临和往常一样温柔体贴,可总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怪异感萦绕在心头。


    啧,说不上来。


    他张嘴,乖乖喝药。


    “苦吗?”


    被喂了这么多口之后,忽然听到卫君临开口问道。


    “呃……苦啊,特别苦。”


    温书言皱起小脸,做出一个被苦到了的表情,接着,嘴里便被喂了个东西,圆圆的,小小的。


    他猜应当是蜜饯,便含在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句:“谢谢夫君,这下不苦了。”


    他听见卫君临轻声笑了,那笑声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涩,温书言有点茫然。


    “我喂给你的是药丸,和方才碗里的药是同一个方子熬出来的。”


    卫君临声音很柔和,温柔地拆穿这个谎言,“你的嗅觉和味觉也没有了,对吧。”


    温书言僵住,他自以为伪装得很好,结果早就被人看穿了。


    他感觉到卫君临站起身,在自己的眼眶周围一圈一圈地缠着布带。


    “你知道吗夫人,其实我刚刚在不远处喊了你一会儿,你也没有听见。”


    卫君临将布带的尾端塞好,手指顺势拂过温书言的耳廓,捏了捏他的耳垂。


    温书言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看不见卫君临的表情,听力又大大受损,不知道他此刻是什么语气、什么神态。


    他失去了所有能感知卫君临情绪的途径,心中的不安在一点一点地放大。


    “夫人,你这样做真的值得吗?”


    卫君临的声音依旧平静,不过这平静底下压着的汹涌终于溢出了一丝裂缝。


    “卫君临,你什么意思?”


    温书言想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给自己留一点空间去思考该怎么应对。


    可卫君临握得很紧,怎么抽都抽不动。


    “我什么意思?”


    卫君临抬手抚上他的脸颊。


    他想起在破庙里找到的那些瓶瓶罐罐,增长内力的速成丹药,副作用都极大,会让人经脉受损、气血逆行,他却吃了整整一瓶。


    十四天的幻痛还没把身体养回来,便吃那么多大损的药,又只身一人去了侯府,单挑承恩侯。


    “感官退化,遍体鳞伤。”


    “你把你自己弄成这副样子。”卫君临深吸一口气,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你到底爱不爱你自己?”


    “那你呢?”


    温书言抬起脸,蒙着布条的眼睛准确地对着卫君临的方向。


    “那你呢卫君临?你知不知道暗阁是什么地方?你不带一个侍卫闯进去,你难道就不怕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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