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推开窗,想透透气。


    可阳光透进来的那一瞬间,像是无数根针扎进了他的眼睛。


    “好疼……”


    温书言猛地弓起身子,捂住眼睛,整个人从窗边滑落在地,蜷缩成一团。


    原来不止是看不见,是连光都不能见了。


    他哆嗦着手撕下自己衣角的一块布料,蒙在眼睛上,在脑后打了个结。


    这几下子真是耗费了他仅存的力气。


    这些日子精神越来越不好了,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少,主要是浑身都疼。睡着了反而舒服一些,运气好还能梦见卫君临。


    温书言挪回稻草堆旁边,本来还想思索一下下一步该怎么办。


    可一沾上那层潮湿的茅草,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瞬间被抽空,昏睡过去。


    再清醒后,不知道是什么时辰了。


    温书言竖起耳朵听了听,窗外有鸟鸣和树枝的沙沙声。


    还好还好,听力还在,只不过有些发闷。


    但不能再这么下去了。


    从赵家灭门到现在差不多四日了,四日,应该也够卫君临的大军从临川打到京城了。


    本来还想着等卫君临称帝,待一切安稳下来……


    但现在身体太差了,等不了那么久了。


    他得去找他。


    好不容易那些人都死了,赵家满门被灭,太后被吓疯,暗阁没了,弟弟妹妹们也都自由了,没有什么可以阻拦他们两个了。


    他可不能不明不白地死在这间破庙里。


    他要跟卫君临在一起,长长久久地在一起。


    温书言摸索着收拾包裹,确认东西都带齐了,然后背上小包裹,拄着那根粗树枝,一瘸一拐地走进了外面那片他看不见的世界。


    ————


    “殿下,就是这里了。”


    裴渡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卫君临的脸色。


    昨晚皇城已经被攻下,卫君临把政务交代给季知澎和林芝微之后,天还没亮便带着裴渡和几个亲兵找了过来。


    温书言应该没有离开京城,卫君临派了暗卫和亲信到处搜捕打听,终于锁定了地方。


    卫君临看着眼前这座破败不堪的寺庙,喉结猛地滚了一下。


    说是庙,其实早已废弃多年,院墙塌了大半,院子里的荒草枯黄而齐腰,被冬日的冷风吹得瑟瑟发抖。角落里还挂着好几张蜘蛛网,上面沾着些干死的飞虫和灰尘。


    他的夫人,这些日子,就住在这里?


    裴渡看着自家主子快步推开那扇摇摇欲坠的庙门,几乎是踉跄着冲进去的。


    没有人,但有人生活过的痕迹。


    侧边的石缝里摆着一只豁口的粗瓷碗和半截竹筷,墙角立着几块薄木板,用石头抵着,是用来遮挡漏风的窗子的。殿角用干枯的茅草铺叠出一方简陋的卧榻,连褥子都没有披,只有一件破烂的旧衣服。


    卫君临红着眼蹲下身,伸出手,手指颤抖着去碰那叠茅草。


    很潮湿,指尖按下去能感觉到一股阴冷的湿气从草隙间渗出来,甚至带着一股淡淡的霉味。


    这样的地方,睡都睡不舒服。


    裴渡也惊住了,环顾着这座破败不堪的庙宇,鼻尖发酸。


    很难相信,他们那个平日里干净病弱的王妃,是在这种恶劣的环境里独自生活了将近一个月。


    卫君临的喉结生疼,呼吸都要花费好大的力气。


    他撑着墙慢慢站起来,不经意间碰掉了什么东西,撞在地面上,发出极清脆的一声响。


    他低头去看,只觉得心跳都停了。


    那是夫人一直戴在手上的那只玉镯,此刻四分五裂,散落在青石板上。


    咦……镯子呢。


    温书言拄着拐杖走了好一阵,冷风灌进单薄的衣领里,他缩了缩脖子,习惯性地伸手去摸胸口。


    那个用手帕包着的小布包不见了。


    他停下脚步又去翻身上的包裹,手指摸过包裹里每一样东西,都没有。


    应当是落到寺庙了。


    温书言站在冷风里,蒙着布条的眼睛茫然地朝着来路的方向转过去。


    还没有走远,现在回去拿吧。


    那是夫君送他的,虽然碎了,虽然拼不回去了,却也舍不得丢。


    第120章 你能不能在乎自己一点呢?


    破旧的寺庙只有冷风透进来的声音,呜呜地响,像是这座荒废了太久的庙宇在低低地哭泣。


    卫君临蹲下,将散落在地的碎玉一点点地捡起来。


    他攥紧那些碎片,沉默了良久,才慢慢站起身。


    “王妃应该还没有走远。几个人守在这里,其他人跟本王继续找。”


    “是!”裴渡领命,迅速分派了几个亲兵留守破庙。


    窗外天色很暗,乌云压得极低,沉甸甸地堆在山峦上方。


    卫君临走出寺庙,一阵凉风扑面而来,吹干了他眼角残余的湿润,却吹不散心中那团越积越浓的沉闷。


    他站在破庙门口的石阶上环顾四周,山路蜿蜒,荒草萋萋,看不见一个人影。


    镯子都碎了,人又能好到哪里去呢……


    为夫的卿卿,你在哪啊。


    为夫很担心你。


    “轰——”


    又一阵闷雷从头顶碾过去,暴雨将至。


    温书言被这阵雷声震得脑袋发晕,太阳穴突突地跳。


    他的听力本来就已经在下降了,现在雷声一来,又开始发疼,雪上加霜。


    欸,温书言叹了口气,还是专心数步子吧。


    刚刚是从这里转的弯,那么往这边拐,再直走,应该就能回到寺庙了。


    他步子很慢,因为眼睛看不到,腿脚也不方便,怕撞到行人。


    粗糙的树枝敲在地上,发出哒哒的轻响,在空旷的山路上传出去很远。


    裴渡安排好留守的人,正要去追卫君临。


    转过身时,余光忽然扫到山道拐弯处有一个人影正在缓缓地朝这边移动。


    看清是谁的那一刻,他脑袋轰隆一声,瞳孔猛地收缩,拔腿就朝卫君临的方向狂奔过去。


    “王……王爷。”


    裴渡连滚带爬地冲到卫君临身边,连礼仪都忘了,一把扯住了他的手臂。


    “王妃…那边……”


    话音刚落,手里空空如也,刚刚还站在他面前的人已经没影了。


    裴渡没有跟着松一口气,心跳反而更快。


    刚刚他只是远远地看了一眼,王妃眼上蒙着布条,走路一瘸一拐,拄着一根歪歪扭扭的粗树枝,衣裳破旧单薄,整个人虚弱的一碰就能散架。


    那个清丽贵气得的王妃,现在是何其狼狈?


    连他看到了都眼眶发酸,难受得紧,王爷看到了,怕是心都要碎了。


    ————


    卫君临如何形容此刻的心情呢。


    重逢的喜悦甚至都没能来得及出现,便被汹涌的疼惜压了下去。


    说是撕心裂肺也不为过。


    像是有无数根寒针,密密麻麻地扎进他的五脏六腑,痛到喉咙都发紧,酸楚堵在胸腔里,千言万语哽在喉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剩满心荒芜。


    他看见了那个蒙着布条的人影,看见了那根敲在地面上探路的树枝,看见了那条拖在地上使不上力的右腿。


    他的夫人,怎么成了这般模样?


    卫君临拖动两条僵直的双腿,一步一步地走过去。


    他站在温书言面前,甚至不到一步的距离,温书言却没有发觉他的存在。


    他可是泠尘,那个江湖第一的高手,何其敏锐,何其迅猛。


    可现在,有人直直地站在他面前,他都察觉不到了。


    温书言还在专心地用树枝探路,嘴里默念着步数和方向,树枝忽然撞到了什么东西。


    他愣了一下,立刻把树枝收回来,以为是撞到了路上的行人。


    “不好意思啊……”


    话没说完,左手指尖触碰到一片温热。


    温书言意识到了什么,下一刻,他整个人被轻轻地,搂进了怀里。


    这个怀抱很轻,这人的手臂都不敢用力,手掌只是虚虚地拢着他的后背,连呼吸都放慢了。


    这人是谁,不用猜也知道。


    那双被覆在布条下的眼睫微颤,眼角有温热的液体渗出来,洇湿了布条的边缘。


    “……卫君临?”温书言颤声开口。


    “嗯。”


    卫君临把脸埋进温书言的肩窝里,艰涩地回应出一个音。


    “我的卿卿,怎么这般苦……”


    他声音沙哑哽咽,已经不成调了。


    温书言感觉到脖颈一片滚烫的湿意,心也跟着抽痛起来。


    他抬手拍了拍卫君临的后背:“别哭……我没事的……”


    可他越是这样说,卫君临就越是难受。


    浑身是伤,瘦得脱了形,连走路都要靠树枝探路,却还要说自己没事,反过来安慰他。


    夫人,你能不能在乎自己一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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