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卫君临放下笔,端起药碗递到唇边,却在即将触碰嘴唇时顿住了。


    那碗药就那样悬在半空中,又被放下。


    卫君临撑着额角,摩挲着碗沿,“小裴,你说夫人身体好了吗?他有没有按时用药?”


    窗外的冷风拍打着窗纸,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王爷……”裴渡哑着嗓子唤了一声,想说些什么宽慰的话。


    卫君临没有等他回应,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子,一阵冷风猛地灌进屋内,将他案上的几页文书吹得哗啦啦地翻动。


    “天越来越冷了,他有没有厚衣服穿?手边可有暖炉?我不在,他能把自己照顾好吗?”


    一连串的问题,问得裴渡喉头发紧,他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该怎么回答呢。


    王妃在暗阁待了十七年,什么样的苦没有吃过,什么样的冬天没有熬过。


    但这些话无疑是在王爷心上扎刀子,他肯定不想听。


    “小裴,我怎么能放心的下他一个人呢……”


    卫君临靠在窗前,茫然地望着窗外。


    他眼眶没有红,声音也没有抖,可就是这种平静底下压着的无力感,让裴渡觉得比任何激烈的情绪都要难受。


    他从小就跟在卫君临身边,却从来没有见过他们殿下如此无能为力的模样。


    “咳咳咳……”


    冷风直面灌进喉咙,卫君临喉咙发痒,忍不住低咳了几声。


    裴渡立刻上前关上窗子,将人扶到椅子上,把桌上那碗药重新端起来放进卫君临手里。


    “王爷,您得当心身体……若是王妃看见了,他也会难过的。”


    裴渡嘴笨,实在是不知道怎么安慰,只能把王妃搬出来。


    “会难过吗?”


    卫君临低头看着碗里那乌黑的药汁,苦笑一下,一饮而尽。


    “夫人避而不见,我也难过。”


    卫君临扶着额头,闭上眼,“裴渡,我很想他。”


    ————


    京城,一座不起眼的茶楼。


    温书言坐在二楼靠窗的角落,压低帽檐,黑色的斗笠遮住了大半张脸。


    看台上,一个穿着灰布长衫的老者正拍着惊堂木,唾沫横飞地讲着当下的时局。


    “风雨飘摇,山河动荡!摄政王于临川起兵,清君侧,伐奸佞!承恩侯后日启程,亲自率兵二十万,迎战卫家军!交战结果究竟如何?且听下回分说!”


    惊堂木啪地一声落下,满堂茶客发出意犹未尽的嘘声和议论。


    “欸,谁赢谁输又有什么区别?苦的不还是百姓。”


    “是啊,谁赢都无所谓,我们这些平民百姓,只管过好当下的日子。”


    “打起仗来谁又能独善其身?朝廷这不又下来征粮赋税了?”


    “说起这就来气!这刚秋收征完一波粮,现在又来,还能不能过个好年啊!”


    温书言听了半晌,起身提起搁在椅背上的剑,从茶楼后门离开了。


    秋末的冷风灌进窄巷,吹起他斗笠边缘垂下的一缕碎发,露出底下一双冷冽而沉静的眼睛。


    双方又要交战了,百姓也跟着受苦。


    他本想再等武功恢复几成再行动,可现在看来,等不及了。


    他这小半个月都待在京城修养,找了一间废弃的城隍庙做落脚点,每日天不亮就起来练功,吃各种能短期内提升内力速成药,但那种药副作用也大,让他浑身经脉疼得夜不能寐。


    这样拼了命也只恢复了两成功力,如今体内一共只剩五成功力。


    五成,虽远远达不到巅峰时期那种碾压式的强,但用来杀赵家那群人,足矣。


    出发之前,温书言用信鸽联系了泠风。


    灰羽鸽在暮色中飞向远方,纸条上面只有寥寥几个字。


    【今夜,承恩侯府,给赵太后献礼】


    这件事太冒险,凭他现在的功力,有些困难,而他能想到的轻功第一、能避开皇城禁卫军严密巡查的人,也只有泠风一个。


    鸽子消失在灰蒙蒙的天际,温书言收回目光。


    他换好夜行衣,服下最后一枚解毒丹,然后带上所有武器,踏入沉沉暮色之中。


    ————


    承恩侯府上今晚很是热闹。


    府里灯火通明,笑声和丝竹声从高墙内飘出来,混着酒菜的浓香,在冷风中散出去老远。


    赵家一家人聚在一起,为承恩侯赵崇远举办后日的出征送行宴。


    满堂儿孙、妻妾齐聚一堂,觥筹交错,丝竹悦耳,好不热闹。


    连带着府上的丫鬟侍卫都跟着沾光,赵崇远大笔一挥,允了部分下人告假回家探望亲人,所以今夜侯府的看管并不严。


    夜幕降临,远处传来滚滚闷雷,沉闷而压抑。


    要下雨了。


    温书言伏在承恩侯府的屋顶上,夜行衣融入了夜色的墨黑,只露出一双沉静而冰冷的眼睛。


    他微微勾起唇角,天时地利人和,对他非常有利。


    随着远处闷雷的轰响,温书言从背后的箭囊里取出两支箭。


    瞄准,拉弓。


    弓弦绷紧,发出极细微的咯吱声,被又一声闷雷完美盖过。


    箭矢破空而去,两支同时射出,精准地贯穿了侯府门口两个看门侍卫的喉咙。


    那两人连一声闷哼都没来得及发出,便软软地倒了下去。


    接着,箭一支接一支地被射出,将目光所及的所有明哨全部清理干净,利落迅猛,箭无虚发。


    温书言扭了扭脖子,将弓重新挂回背上,翻身落下。


    他贴着墙缝前进,黑色的身影和墙体的阴影融为一体,开始清理那些在屋顶盲区看不到的暗哨和巡逻侍卫。


    一个醉醺醺的侍卫首领从转角悠悠地走过来,脚步歪歪扭扭,手里还举着酒杯,看见前院地上歪着两个侍卫,背靠着柱子一动不动,以为是手下的人又偷懒睡觉了。


    他骂骂咧咧地走上去,抬脚想去踢醒那两个不开眼的家伙。


    走近了定睛一看,两个侍卫脖子上划着血淋淋的刀痕。


    那不是睡觉,是死了。


    “有……有刺客!”


    第117章 碎玉


    首领张口大喊,几乎在同一瞬间,一枚飞镖从后方射入,从他的喉咙贯穿而过,将他剩下的话钉死在了喉咙里。


    他瞪大了眼睛,身体直直地向前栽倒,手中的酒杯落在地上,酒液洒了一地。


    温书言站在不远处的廊柱后面,面无表情地看着那具瘫倒在地的尸体,将手中另一个已经被抹了脖子的侍卫轻轻放倒在墙根下。


    他走上前,用靴尖踢了踢那首领的尸体:“别吵哦,坏我好事。”


    府上的下人被清理得七七八八。


    其实本来就没有安置多少守卫,毕竟这里是承恩侯府,在京城里作威作福了这么多年,从来没有出过任何差池。


    毕竟谁能想到会有人胆大包天,单枪匹马闯进当朝第一权贵的府邸呢?


    温书言从怀中取出事先绘好的侯府地图,借着廊下灯笼的微光展开,指尖在几个标注了名字的院落之间来回扫了一遍。


    他歪头,有些纠结。


    赵家人挺多的,先从谁开始好呢?


    一道划拳声传入耳朵,是从西边厢房里传出来的,年轻男子粗野的笑声和杯盏碰撞的脆响,在这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温书言将地图折好收回怀里,循着声音走过去。


    越走越近,那哄乱的声音也逐渐清晰,是赵崇安和赵崇平,承恩侯府的两个旁支少爷。


    也是秋猎场上跟着赵崇明一起嘲讽他不会骑马、笑他射箭脱靶的那两个怂包。


    温书言站在门外,耸耸肩。


    好吧,听着笑得这么开心,就从他俩开始吧。


    “吱呀——”


    门被轻轻推开。


    伴随着一道骤然亮起的闪电,一个人影出现在门外,背对着闪电的白光,只映出一个修长而冷冽的轮廓,看不见面容。


    “哪里来的狗奴才,没看见本公子玩得正尽兴吗?快滚快滚!”赵崇平端着酒杯,头也不回地骂了一声。


    谁知那人影不但没有离开,反而上前一步跨进了门槛,顺手将门掩上。


    “还记得我吗?”


    人影走进灯下,灯笼的烛光照亮了他的脸。


    赵崇安手里的酒杯啪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赵崇平瞪大了眼睛,一时没反应过来。


    “温书言?!”


    “正是。”


    “你来做什么?”赵崇平心中生出一种极其不祥的预感,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温书言步步逼近,语气依旧温和:“不要动。”


    “你干什么?别过来!来人啊!来人!”赵崇安吓得转身就要往窗户那边跑。


    “我说了不要动!”


    眨眼的功夫,温书言的身影如鬼魅般闪到赵崇安面前。


    刀光一闪,手起刀落,赵崇安的脖颈上瞬间多了一道血线,接着,鲜血喷涌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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