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也没多想,把文书递回去,挥了挥手:“行了,放行。”


    就在二人即将迈出城门关卡的那一瞬间,身后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伴随着一声冷厉的喝止。


    “等等!”


    一名身披铠甲的副将策马而来,在关卡前猛地勒住缰绳。


    那副将姓刘,是近日新调来负责城防的,正想在主将面前表现一番。


    他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审视着温书言,语气轻佻,咄咄逼人:“姑娘?谁家姑娘这么高?”


    他眯了眯眼,用马鞭指了指温书言,声音提高几分:“把帷帽摘了。”


    卫君临立刻上前半步,侧身挡在温书言面前,他垂着眼,姿态恭敬。


    “官爷,我家小姐身子孱弱,素来畏风畏晒,贸然摘帽恐染风寒。还望官爷通融。”


    “本官让你摘,听不懂人话?”


    刘副将不耐烦了,厉声呵斥,手按上了腰间的剑柄,态度嚣张跋扈。


    温书言不愿在此争执逗留,生怕节外生枝、暴露身份。


    他按住卫君临的手臂,将他往后拉了半步:“罢了,你退下,本小姐摘就是。”


    随即抬手,不疾不徐地解下覆面的帷帽。


    白纱掀起,清风拂过,一张绝色容颜骤然展露在盛夏炽烈的日光之下。


    肌肤莹白如玉,眉眼如画,薄脂添色恰到好处地柔化了面部线条,褪去了男装时的英气,尽得闺阁柔艳之美。


    那张脸在阳光下美得晃人眼目,连旁边排队出城的几个行人都看呆了,忍不住多看了好几眼。


    刘副将看着这张脸,眼底的跋扈瞬间被另一种更危险的东西取代。


    他翻身下马,走近几步,目光肆无忌惮地上下打量着温书言,从发髻上的绢花看到襦裙下的腰身,嘴角慢慢勾起一个油腻的弧度。


    “哟,还真是个姑娘。生的这般漂亮,也难怪要带着帷帽。”


    他抬手握住腰间剑柄,将剑身从鞘中抽出一小截,然后翻转剑身,想用那冰冷的剑面去拍打温书言的脸颊。


    这是他在军营里对营妓惯用的轻浮动作,此刻竟敢在大庭广众之下对一个“良家女子”故技重施。


    就在剑身即将碰到温书言面颊的刹那,一只大手握住了剑身。


    力道霸道凛冽,五指如铁钳般收拢,任凭刘副将如何发力,剑身分毫动弹不得。


    卫君临垂着眸,姿态依旧恭恭敬敬,语气也十分谦诚。


    “官爷,通融一下呢?”


    第96章 殿下又收了个“美人”?


    被眼前这双眼睛紧紧盯着,刘副将心头骤然一寒。


    明明这人恭敬极了,可刘副将就是觉得后脊发凉,满腔的轻浮和怒火被这平静的一眼生生掐灭在喉间。


    他僵在原地,手还握着剑柄,却不敢再发力,半晌发不出一句斥责。


    僵持之际,远处传来兵卒的呼喊:“刘副将,主将寻你,有要事相商!”


    这声呼喊来得正是时候,刘副将竟松一口气,又惧又恼,狠狠甩袖,从卫君临手中抽回剑,冷哼一声翻身上马,愤然离去,连头都不敢回。


    危机转瞬化解。


    温书言重新戴上帷帽,两个人不再停留,快步踏出城门关卡。


    走出好长一段路,直到身后的城门和关卡都变成了远处模糊的轮廓,周遭彻底安静下来,只有蝉鸣和远处偶尔传来的船工号子。


    温书言立刻撩开帷帽转身,握住卫君临的手翻过来。


    方才那只握剑的手,掌心被锋利的剑刃划出了两道血痕,虽不深,但血已经沿着掌纹洇开,染红了半片掌心。


    “夫君,是不是很痛啊……”温书言低头,轻轻给他吹着。


    “无妨。”卫君临想把手抽回去,被温书言攥得更紧了。


    “夫人别担心,小伤而已。”


    他柔声安慰了一句,可眼底的寒意还没有散。


    那人算什么东西,区区一个副将,也配用剑去戏弄温书言。


    如果不是要隐藏身份,如果不是不能打草惊蛇,方才那一瞬间他握住的就不是剑身,是那个人的脖子。


    温书言没有接话,他知道卫君临不在乎这点小伤,但他在乎,还心疼。


    他解下自己发间那条粉色发带,小心翼翼地给卫君临包扎。


    粉色的发带一圈一圈缠绕在那只骨节分明的大手上,与黑色的袖口边碰撞,显得格格不入,像是落在墨池里的一片桃花。


    “到船上再请大夫过来看看。”


    温书言打了个花结,血止住了,但还是有些不放心。


    卫君临抬手,靠在树上,翻来覆去地看了好一会儿,手背上那个小小的花结很漂亮,两根垂下来的粉色带尾随风飘扬。


    他放下手,抬眸看向温书言,嘴唇一碰,极慢地吐出几个字:“属下,多谢——小姐。”


    温书言的耳尖刷地红了。


    那声“小姐”又慢又柔,尾音拐了十八个弯,听得他从耳根一路红到了脖颈。


    他连忙伸手把白纱扒拉下来,将自己的整张脸盖住。


    “我不许你叫这个了。”


    卫君临又闷声笑个不停,他的卿卿怎么这么可爱呀。


    见人恼了,他不再逗,抬手替温书言重新整理好帷帽,确认不会被风吹掉。


    “好好好,为夫不说啦,我们赶路吧。”


    迈步走向码头的路上,温书言低着头走着,帷帽的轻纱随风微微晃动,粉色的裙摆拂过路边的野草。


    卫君临走在他身侧,替他挡着午后的烈日和偶尔经过的车马扬尘。


    他看着身旁那人,即使隔着白纱,也知道面纱下的面容有多动人。


    他不得不承认,他夫人生得实在是好,好到连自己当初第一眼,都是被这张脸所吸引。


    卫君临自认不是以貌取人的人,可见到温书言那一瞬间,所有的理智都没了。


    更何况别人呢?


    所以,他必须登顶九天,执掌至高权柄。


    只有站在最高的地方,他才能更好地保护这个人。


    他日权倾天下,他要他的爱人光明正大地站在阳光下,不必再隐匿行踪,不必再伪装求生,不必再被人用这种轻浮的目光肆意打量。


    他要泠尘,摆脱刺客的身份,不再是谁手中的一把刀。


    要他坐皇后,堂堂正正,风光无二,受万民仰望,得世人敬重。


    ————


    烈阳朝的河水波光粼粼,碎金万点。


    蝉鸣从岸边的柳林里一浪一浪地涌过来,混着船桨划破水面的哗哗声,和码头上挑夫们此起彼伏的吆喝。


    船舱之外,一众旧部早已等候多时。


    此刻终于远远望见卫君临的身影,依旧那般挺拔如松,步履沉稳,身后半步跟着一个戴帷帽的女子。


    众人心头那块悬了大半年的巨石,终于轰然落地,激动的眼眶发红。


    卫君临踏上甲板,撕下胡子。


    裴渡站在最前面,再次见到殿下,再也克制不住,屈膝跪地,哽咽从喉咙深处翻涌上来:“殿下。您活着就好。”


    旁边的季知澎更是按捺不住。


    他这大半年瘦了不少,原本圆润的下颌都变得棱角分明了,可那副八面玲珑的笑模样半分没变。


    他快步上前,一把抱住卫君临,用力在他后背上拍了两下:“好!好!我就知道你死不了。你这人,命硬得很。”


    卫君临浅笑,抬手拍了拍季知澎的肩,又朝跪在地上的裴渡伸出手,将他扶起。


    “多谢诸位,本王一切安好。”


    船上气氛和谐,河风轻拂,船身微微摇晃。


    紧绷了大半年的弦终于松下来,所有人都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直到这一刻,众人才有余裕去注意殿下身后那位“姑娘”。


    温书言解下了帷帽,这大半天在烈日下奔波,走过码头拥挤的人潮,又在城门口被那副将百般刁难,体力早已消耗殆尽。


    此刻上了船,河风清凉,周遭全是卫君临的心腹,他终于可以卸下所有伪装。


    他将帷帽搁在一旁的木箱上,抬手揉了揉被系带勒得发红的耳后,露出一张被暑气蒸得微微泛红的脸。


    甲板上忽然诡异的安静一瞬。


    除了裴渡和季知澎,其他旧部都没有反应过来。


    他们从前在军中或衙门里当差,见过王妃的次数本就不多,况且王妃平日里多是深居简出,偶尔露面也是穿着男装、低调寡言。


    此刻眼前这人,一身嫩粉色襦裙,身姿纤细,眉眼清丽,长发挽成精致的发髻,几缕碎发被河风吹得轻轻拂过脸颊,惹眼得不行。


    几个年轻的侍卫悄悄凑到一起,压低了声音窃窃私语。


    “这姑娘是……没见过啊。”


    “你这木头脑袋,还能是啥?想想也是王爷路上新寻的佳人,这都大半年了,王爷也不能总单着。”


    “说得是说得是。不过这姑娘生得可真漂亮,跟画上画的似的,被王爷看上也不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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