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来心疼那些鞠躬尽瘁,一心为国却被降职远调的群臣?


    谁来心疼功成之后被五百死士追杀的自己?


    谁来心疼那个满身是血、背着他翻山越岭的泠尘?


    简直可笑。


    这群人,不值得他呕心沥血地去辅佐。


    既然这个皇帝他们不会当,那就换个会做的人来当。


    那些在田垄上劳作时会被随机抓去充军的百姓,那些在战争中失去了儿子却还要缴纳重税的老人。


    那些被这个腐朽的朝廷踩在脚底下却发不出声音的人。


    他,卫君临,要做他们的君,要做他们的盾。


    他要开创属于自己的盛世王朝。


    ————


    京城,慈宁宫。


    这大半年来,赵太后一直在搜寻摄政王的下落。


    五百暗卫派出去无一生还,那座山被翻了个底朝天,除了满地尸首和冻成冰的血泊,什么也没找到。


    后来她又想挟持卫君临的夫人作为筹码,既然杀不了卫君临,至少要把那个他最在意的人握在手里。


    可派去查封摄政王府的人回来禀报,府中早已人去楼空。


    后来李将军来报,说得胜那日卫君临身后带着一个男子,两人骑马跑了,想来那人便是温书言。


    呵,他倒是对那个强娶来的侧妃上心,行军打仗也不忘带在身边,宝贝成这样。


    不过这大半年的严密搜捕,全国各州府县都贴满了二人的画像,大江南北的关卡严查不怠,但凡形貌相似者皆会被立刻扣押盘问。


    如此天罗地网之下,却始终没有半点痕迹传回来。


    太后那颗紧绷了太久的心,终于也慢慢地放下了几分。


    也许,那个曾经权倾朝野、让她夜不能寐的摄政王,真的死在了那场大雪里。


    虽然心里松快了些,但赵家的手段仍不含糊。


    画像贴着,关卡查着,想要光明正大地脱身,难如登天。


    跟裴渡通信后,卫君临决定走水路,关卡少,好通行,裴渡他们在码头备好船,等在湾洲渡口接应。


    不过如何出湾洲城,只能靠他们自己。


    ————


    临行前夜,卫君临去向周县令辞行。


    书房里只点了一盏灯,光线昏暗,两个人隔着一张书案相对而坐。


    卫君临递给他一份手书,上面把他这大半年经手的所有公务都做了详细的交接,条分缕析,字迹端正。


    周县令看完了那份手书,沉默片刻,然后起身,去书房取了一份盖了官印的空白通牒文书,填上了探亲归乡的事由,双手递到卫君临面前。


    他其实对魏尘的身份隐隐有了猜测,摄政王前脚刚失踪,后脚镇上就多了一个外乡来的年轻人。


    年轻人懂治水、通刑名、精税赋,能写一手金殿对策级别的诗,能在三言两语间驳得一众老幕僚哑口无言。


    这样的人,绝非池中物。


    但他从未开口询问,也没有向上一级禀报。


    他们这些当地方官的,寒窗苦读、千里为官,为的是什么?


    不过是为了能让治下的百姓安居乐业,能有饭吃、有衣穿、不受欺凌。


    若这江山未来的主人是这样一位贤明而有担当的人物,他愿意效劳。


    “卫先生,”周县令将文书递过去,退后半步,朝他行了一个规规矩矩的礼,“保重。”


    卫君临接过文书,也明白了他的意思,他伸手虚扶了一下,点了点头。


    “多谢。”


    ————


    夏日午后,阳光热辣辣地炙烤着小镇的青石板路。


    西厢小院里门窗紧闭,帘子也拉得严严实实,只有桂花树的影子被日光印在窗纸上,一动不动。


    卫君临把今日刚从成衣铺取回来的两套行头摊在床上。


    一套是他的,近身的暗色粗布短打,袖口收紧,腰束宽带,料子粗糙但剪裁利落,是典型的侍卫装扮。


    另一套是给温书言准备的,他从包袱里拎起来的时候,自己先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那是一身襦裙,嫩粉色的,料子轻薄柔软,领口和袖边绣了细碎的花纹,配一条同色系的发带和一副半透明的帷帽。


    今天的计划,是温书言扮成未出阁的小姐,卫君临扮成随行侍卫,以官家小姐回乡探亲的名义出城。


    这计划是季知澎出的,他在信里洋洋洒洒写了一大篇理由,大意是:王妃的身形和面容本就偏柔美,与其扮成一个病弱公子惹人多看几眼,不如扮成女眷,反而更不容易引起怀疑。


    温书言看完信,沉默良久,认命地接受了这个安排。


    第95章 我的小姐


    “夫君……我们这样能行吗。”


    温书言坐在梳妆台前,颇为忐忑。


    卫君临的改装比较简单,只是在脸上贴了胡子,换了身黑色布衣,配上他冷淡的眉眼,倒真像是个不好惹的练家子。


    温书言的改装就复杂得多了,换上一身温柔清丽的嫩粉色襦裙,裙摆层叠轻软,腰身束着,衬出那一截纤细得盈盈不堪一握的腰肢。


    卫君临站在身后,给他把长发挽成闺阁少女的精致发髻,几缕碎发垂在耳际,粉色发带穿在发间轻轻飘垂。


    温书言的脸本就生的柔和清丽,现面上薄施胭脂,唇上点了极淡的朱红,眉眼更是添了几分柔婉娇态,愈发美得雌雄莫辨。


    身材更不用说,这些日子虽然养了些肉回来,可骨架纤细,腰肢不堪一握。


    换上女儿装束,身姿轻柔,体态娉婷,粉色发带垂在鬓边轻轻摇曳,望去全然是一位养在深闺、不经世事的柔弱未出阁小姐,半点辨不出原本的模样。


    卫君临听他这么问,从铜镜里看着这张脸,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低下头,闷声笑个不停。


    “你笑什么呀。”温书言从镜子里瞪他。


    他是真的忐忑,这大半年窝在小镇上,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冷不丁要扮成女子去闯城门关卡,还是在朝廷的悬赏画像贴得到处都是的情况下,心里七上八下的。


    偏偏这个人还笑。


    卫君临被他这一眼瞪得心头发痒。


    他那夫人不知道,他穿着这一身嫩粉色的襦裙,发带轻飘,眉眼含羞的模样有多诱人。


    他忍不住低头,去寻温书言的唇:“真可爱。”


    温书言笑着偏头躲开,伸手推他:“不亲了不亲了,你胡子扎到我了。”


    卫君临被他推开半寸,伸手摸了摸自己下巴上那层硬硬的胡茬,又看了看铜镜里自己的模样,想想确实不怎么俊朗,硬邦邦的,还有点扎人,亲起来肯定不舒服。


    他颇为遗憾地叹了口气,放下手,退后半步,抬起手臂,肘弯微曲,朝温书言微微俯身,做了个标准“请”的姿势。


    “请,我尊贵的小姐。”


    ————


    时值盛夏七月,酷暑灼人。


    湾州城门处人流涌动,车马拥堵,推车的、挑担的、抱孩子的、牵驴的,全都挤在城门洞那方窄窄的阴凉里,乱哄哄地排着长队。


    烈日毫无遮挡地炙烤着大地,明晃晃的日光从头顶直灌下来,晒得人头皮发麻。


    守城的兵卒在城门口设了关卡,一个一个地查验文书、核对画像,速度极慢,队伍里不时传来婴孩的哭闹声和行人的抱怨声。


    温书言这副身子,不耐寒也不耐热,在拥挤的人潮中站了小半个时辰,便觉得气血翻涌、头晕目眩。


    他抬手用力揉着心口,努力让自己的呼吸保持平稳,脚步也开始虚浮,他攥紧卫君临的袖口,借那一点力稳住身形。


    卫君临一直用身体护着他,右手虚虚地挡在人身侧,替他隔绝周遭拥挤的人群。


    “言言,感觉怎么样?要不要歇一下?”


    温书言摇摇头,拍了拍他的手背:“没事,还能撑一会儿。”


    出了这个城门,上了船,就安全了,不能在这里掉链子。


    二人相携,随着人流一步一步地往前挪,终于挪到了城门口的关卡处。


    守城的兵卒是个面皮白净的年轻人,看上去资历不深,坐在木桌后面不停地用袖子扇风,脸上写满了不耐烦。


    桌面上摊着一叠通缉画像,画的自然是摄政王和摄政王妃。


    画师的笔法还算精准,把卫君临凌厉的凤眼和温书言清秀的眉眼都画了个七七八八,只是这画都大半年,边角都磨毛了。


    卫君临上前一步,将备好的通牒文书双手递上。


    那兵卒接过文书扫了一眼,又抬头打量了面前这两人,一个冷面侍卫,一个戴帷帽的小姐。


    他的目光在温书言身上停了片刻,随口盘问道:“出城何事?”


    温书言往前迈了半步,敛去本音,刻意将声线压得又细又柔:“官爷,回乡探亲。不知可有什么问题?”


    那兵卒又打量了他一眼,见他身姿柔弱、眉眼温顺,身旁侍卫恭敬守礼,文书上盖着县衙的官印,看不出任何破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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