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快就找到了吗?好厉害。”温书言闻言眼睛一亮,抽出手来啪啪鼓掌,“什么活呀?”


    “修水坝。”


    “啊?”


    修水坝,听着就是个苦力活。


    搬石头、挑土、扛沙袋,满身泥满身汗。


    温书言倒不是觉得体力活低人一等,只是总觉得这三个字和卫君临的气质有些不搭。


    卫君临继续给他穿衣,系好腰带,又拿起梳子开始给他梳头,他解释道:


    “小镇地势低,等积雪一化,河水会淹过来,所以县衙召集人修水坝。”


    温书言听完点点头,道理是这么个道理。


    可他眼前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卫君临赤着膀子、扛着沙袋、满头大汗喊号子的画面,越想越觉得违和,不自觉蹙起眉。


    卫君临低头看见自家夫人一脸认真思考的模样,忍不住弯了弯唇。


    他把梳子放下,蹲下来捏捏温书言的脸蛋:“言言别乱猜了,过几天你就知道了。”


    他确实是去修水坝的,但不是去做苦力的。


    他本来就是从扬州小官做起,一步步爬上来的。


    他能在朝堂上舌战群臣,能在沙场上指挥千军万马,要在这样一个小镇上混得风生水起,赚钱把言言养好,简直是易如反掌。


    第82章 那是我夫人!


    卫君临第一天上工,天还没亮透就醒了。


    他轻手轻脚地将胳膊从温书言颈下抽出来,替他把被角掖严实,又往炭炉里加了两块炭,才去洗漱更衣准备出门。


    可走到门边他又折回床沿。


    温书言裹着被子蜷成一团,只露出半张脸和几缕散在枕头上的黑发,睡得正香。


    他不忍心叫醒他,可留温书言一个人在客栈,他更不放心。


    卫君临在床边蹲下,伸手拨开温书言额前的碎发,低低唤了一声:“言言。”


    温书言没应。


    他又唤了一声,蹭蹭他的脸蛋。


    温书言的睫毛颤了颤,眼睛睁开一条缝,迷迷糊糊地看清面前的人,嘴角先弯起,声音黏糊糊的:“君临……”


    “为夫要去上工了。”卫君临很温柔,“言言是想再睡会儿,还是跟为夫一起去?”


    温书言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然后朝他伸出双手。


    卫君临笑了一下,弯腰把他连人带被子一起捞起来,抱在怀里拍了两下后背。


    “一起去。”


    工地在镇子外三里地的一处河谷。


    这里地势低洼,每年春天积雪融化,河水便会漫过堤岸淹进镇子。县衙趁着冬日水浅召集民夫修筑水坝,工地上热火朝天。


    卫君临把温书言安置在河边一座半旧的凉亭里,这亭子地势略高,视野开阔,正好能看见整片工地。


    他把自己的外袍脱下来叠成枕头垫在温书言身下,又把大氅的兜帽拉上来替他遮住半边脸,只露出一个下巴尖。


    “言言在这里等我,困了就睡,有事就喊我。”他蹲下来,握着温书言的手。


    “嗯。”温书言点点头,抱着暖壶靠在亭栏上,“夫君去吧,我自己可以的。”


    卫君临又看了他一眼,才转身走向工地。


    温书言靠在亭栏上,眯着眼看他的背影。


    卫君临今日穿的是一身粗布短打,袖口扎紧,裤腿塞进靴子里,腰间系了条宽皮带,他走在泥泞的河滩上,照样像走在朝堂的丹陛上,腰背笔直,步伐沉稳。


    不愧是摄政王殿下呀。


    温书言看着,嘴角就不自觉翘了起来,真是太英俊了。


    阳光透过亭顶破损的瓦缝筛下来,落在脸上暖洋洋的。他打了个哈欠,眼皮越来越沉,不多时便歪头睡了过去。


    但他似乎忘记了,自己有多惹眼。


    这工地上百号民夫,大多是在山沟沟里待了半辈子的粗人,哪里见过像温书言这般的人物,虽说大半张脸都被兜帽遮着,只露出一点下颌和半截脖颈,可就是那一点露出来的轮廓,已经足够让他们看直了眼。


    那截脖颈白又白又嫩,下颌的线条柔和而精致,一缕黑发从帽檐下露出来,搭在锁骨上,随着均匀的呼吸轻轻起伏。


    他蜷在亭栏边的样子,柔软、无害,浑然不知自己正在被多少双眼睛盯着。


    “你瞧那亭子里的小娘子,生得跟天仙似的。”


    “什么小娘子,人家头发束着呢,是个公子。”


    “公子怎么了,你瞧他那皮肤白的……”


    “过去搭个话呗,怕什么,又不吃人。”


    几个胆大的把锄头往地上一杵,拍了拍手上的灰,朝亭子走过去。


    还没走到亭子跟前,一道人影挡在了他们面前。


    卫君临站在亭子台阶下,手里的铁镐竖在地上,镐尖扎进冻土里,入地三分。


    他比那几个民夫高了将近一个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脸上没什么表情。


    “有事?”卫君临声音很淡。


    带头的那个挠了挠后脑勺,嘿嘿一笑:“没啥没啥,就是想跟那位公子打个招呼……”


    “不必。”卫君临打断他,“那是我夫人。他在休息,不要打扰。”


    几个人面面相觑,看看卫君临手里的铁镐,又看看他肩膀的宽度和手臂上隐隐鼓起的肌肉线条,很识相地退开了。


    但退开归退开,视线还是管不住。


    只是半天的工,总有人趁着擦汗的间隙往亭子里瞟一眼,又飞快地收回去。


    卫君临一边干活一边察觉到那些从四面八方投来的、若有若无的视线,手中的铁镐越攥越紧。


    下午休息的时候,有个五大三粗的汉子捧着碗水往亭子那边蹭过去,嘴里还嘟囔着“天热,给那位公子送碗水”。


    卫君临忍无可忍,他把铁镐交给旁边的工头,说了句“有事失陪”,转身去了镇上。


    一炷香的功夫不到,他回来了,手里拿着一顶纱帽。


    他走进亭子,蹲在还在熟睡的温书言面前,将纱帽戴在他头上,又把帽檐下的白纱仔仔细细地拢好,确保每一寸皮肤都被遮住。


    那几个民夫远远看着那层白纱落下来,把那张让他们心猿意马的脸彻底遮了个严严实实,心里暗自叹了口气。


    可他们的目光还没来得及收回去,就撞上了一道更冷的视线。


    卫君临直起身,站在亭子台阶上,不紧不慢地扫了他们一眼。


    所有人都老实了。


    他们也不知道为什么,明明这个新来的和他们穿一样的粗布衣裳、干一样的力气活,可被他这么看一眼,后背就不由自主地发凉。


    温书言一觉醒来,发现自己脸上多了层东西,他抬手摸了摸,掀开一角有些茫然:“这是……纱帽?”


    “嗯。”卫君临蹲在他面前,替他把纱帽重新拢好,“日头太晒了,怕你晒伤。”


    这话倒也不假,温书言皮肤薄,稍微晒久一点就会泛红脱皮。


    温书言总觉得哪里不太对,算了,卫君临这么贴心,这也不奇怪。


    “谢谢夫君~”


    卫君临干了两天活,便看出了修坝工程的问题所在。


    这水坝的修筑方法还是沿用了几十年前的老法子,堆土夯实,外面砌一层石块了事。


    可这段河道的水势比上游更急,加上弯道产生的漩涡,水位升高之后水流会直接从坝底掏空地基。


    眼下大家只是在加高堤面,却没人注意到水下的部分已经被暗流掏出了好几个深坑。按这个法子修下去,架得再高也经不住一场大水,到时候溃坝的损失比现在要大得多。


    他在心里把整个工程重新捋了一遍,从河道走势到水流速度,从土方用量到人力分配,列出了一套完整的方案。


    但卫君临没有急着开口。


    他现在只是一个外乡来的短工,若是一上来就对县里的工程指手画脚,没人会听他的,说不定还会被监工当成挑事的赶出去。


    等一个合适的机会。


    第四天,县太爷亲自来工地巡视。


    这位县令姓周,四十出头,留着三绺长须,看着倒不像个糊涂官。


    他沿着堤坝走了一圈,眉头越皱越紧,显然也看出些端倪。


    监工在旁边点头哈腰地汇报进度,他听着听着忽然叹了口气:“这坝修得倒是不慢,可本官总觉得哪里不对,又说不上来。”


    “是地基。”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周县令转头,看见一个身材高挑的年轻人站在不远处,手里握着铁锹,袖口卷到肘弯,露出一截沾了泥的手臂。


    “你说什么?”周县令转过身来。


    卫君临放下铁锹,走上前几步,朝周县令拱了拱手:


    “大人,这河道是个急弯,水到此处会产生漩涡。往年水小倒无妨,但今年积雪比往年厚了三成,开春后水位必然大涨。眼下这堤坝只加高不加厚,更未处理水下的暗坑,一旦大水漫过,水从底下掏进去,堤坝再高也无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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