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起手,身后的士兵立刻分开一条道,一个文官模样的中年人捧着一卷明黄绸缎走上前来。


    是圣旨。


    第75章 你不要哭啊


    “罪臣卫君临,刺杀朝廷命官,不敬陛下,藐视皇权,通敌卖国——”


    李威的声音在空旷的山道上高高扬起,每念一个罪名都刻意停顿一下,“命江州、淮州、湾洲巡抚,即刻捉拿。如若反抗,格杀勿论。”


    “呵。”


    卫君临冷笑。


    “藐视皇权,通敌卖国?这是什么罪名都往本王身上加啊。”


    他在前线打了整整十天的仗,身上还带着替那些“朝廷命官”挡住的敌军的血,而现在,他们连庆功宴都等不到结束,就迫不及待地把通敌卖国的帽子扣到了他头上。


    卫君临懒得辩解了,跟一群已经写好了剧本的人,说什么都是多余的。


    李威收回手,往后退了一步,那点假惺惺的客套也收了起来,只剩下赤裸裸的杀意:


    “殿下,失敬了。给我拿下!”


    “裴渡!”


    “是,王爷!”


    刀光剑影,鲜血飞溅。


    裴渡带着亲卫迎上去,与冲上来的士兵撞在一起。


    兵刃相交的刺耳声响彻山谷,铁锈气与血腥气在冷风里弥漫开来。


    马匹被惊得嘶鸣不止,火把掉在地上,点燃了一丛枯草,橘红色的火光映在所有人的脸上,每个人看上去都像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卫君临没有恋战。


    他们人太少了,拖得越久包围圈越小,到时候插翅难逃。


    只有尽快回京,在朝堂上当面对质,才能制衡太后的下一步棋。


    裴渡一刀砍翻挡在路中间的两个士兵,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


    卫君临策马从缺口中掠过,身后是一片嘶吼与惨叫。


    “给我追!”


    冷风呼啸着,温书言紧紧抱着卫君临的腰,把脸贴在他后背上。


    他看不见卫君临的表情,但他能感觉到,卫君临的身体在微微发抖。


    他太明白卫君临此刻的心情了,简直是恶心至极,失望透顶。


    卫君临还是高估了这群畜生,高估了他们的底线,高估了他们的廉耻,甚至高估了他们对这个国家最后一丝责任心。


    这群蛀虫竟然能在大胜之日,在他带着将士们拿命换来的胜利之上,给他扣上通敌卖国的罪名,然后堂而皇之地取他性命。


    “夫君。”


    温书言收紧了环在他腰上的手臂,隔着衣料感受那人剧烈的心跳。


    “言言,别怕。”


    卫君临几乎是立刻握住了他交叠在自己腰间的手,“为夫不会让你有事的。”


    温书言哑然,他不是怕,他只是心疼。


    这个人自己后背顶着通敌卖国的冤屈,前方是追兵的刀枪,未来是朝堂的审判,却还在第一时间握住他的手安慰他。


    卫君临,你什么时候才能替自己搏一回。


    身后的追兵被裴渡带着亲卫拼死拦截,喊杀声渐渐远了。


    山道上只剩下马蹄声和风声,天色渐暗,勉强能看见前方蜿蜒的山路。


    “簌——”


    破空声,一支箭,直直地扎进了黑马的前腿根部。


    马儿惨嘶一声,前蹄猛地扬起,下一秒两个人被甩离了马背。


    卫君临在坠落的一瞬间转过身,将他整个人死死箍进怀里,用自己的身体替温书言挡了所有撞击。


    两个人顺着山坡上的积雪往下滚,最后重重撞在一棵松树上,震得满树的积雪簌簌落下,落了一身。


    “嘶……夫君,你没事吧。”


    温书言从他怀里挣出来,撑起身子去看,他头晕得厉害,眼前一阵阵发黑,差点又倒下去。


    卫君临眼疾手快地托住了他的腰,把人拉回来靠在自己身上。


    刚刚他的后脑撞在树干上,现在耳膜嗡嗡作响,他咬咬牙,仰头迅速扫了一眼山坡上方的动静。


    然后把温书言扶起来,系紧外衣,又把帽子拉上来。


    “没事啊,言言不怕。”卫君临的声音比平时急促了几分,但还是稳的。


    刀剑出鞘,他转过身。


    “闭上眼别看,一会儿就好了。”


    一群黑衣刺客从林间无声地围了上来。


    他们没有说一句话,没有报上名号,他们不是来抓人的,是来杀人的。


    卫君临也不想废话,对付这种人,没什么可说的。


    卫君临冲了上去。


    他心中憋着一团火,这团火从收到那道圣旨的时候就在胸腔里闷着,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


    此刻终于可以把这团火放出来,第一剑劈下去,直接把当头的刺客连人带刀砍翻在地,拔出来的时候带起一蓬血雾。


    区区十几个刺客,不是他的对手。


    但他还没喘匀一口气,又一阵风呼啸而过。


    树上的积雪簌簌抖落,地面传来低沉的、持续的震动。


    温书言也变了脸色,微微侧耳,至少三四百人,从四面八方的林间同时压过来,把他们的退路全部封死。


    “君临……”


    卫君临同样意识到了。


    三四百个死侍啊……


    赵家这一次,是真的不打算让他们活着走出这片山林。


    人从四面八方涌现在山头,密密匝匝。


    卫君临喘着粗气,沉默片刻,慢慢蹲了下来。


    他将重剑插进雪地里,单膝跪地,和温书言平视,抬手摸了摸他的脸颊。


    那双凤眼红着,含着浓烈的不甘与愧疚。


    三四百个死士,他们两个人,马没了,后援没到。


    他死了可以,可他的妻子怎么办?


    卫君临闭了闭眼,一颗滚烫的泪砸在地上。


    卫君临,你真是太蠢了。


    兢兢业业这些年,替这个国家守着江山,到头来,竟把自己和爱人逼上了绝路。


    “夫君。”温书言看着他,一开口,声音也变了调,“你……”


    你不要哭啊。


    温书言抬手贴上卫君临的手背,那只手一直是温热的,此刻却是凉的,他把脸贴过去,嘴唇轻轻蹭过他的掌心。


    “援军应该很快就到了,我们不会有事的啊……”


    温书言声音抖的厉害,眼泪也大颗大颗地掉,他不想看到卫君临如此自责痛苦的样子。


    “夫人。”


    卫君临收回手,从袖中抽出一把短剑,放进温书言手里。


    “为夫不会让你有事的。”


    他重新提起重剑,擦了一把唇边的血,转过身去。


    玄色的背影挡住了温书言的视线,挡在了他和那片正在逼近的阴影之间。


    无数刺客从密林中涌出来,刀光在残阳中织成一张铺天盖地的网,朝那个玄色的身影罩了下去。


    卫君临冲了上去。


    他的剑比方才更重,更狠,更不要命。


    鲜血溅上他的脸颊、脖颈、衣襟,把他的玄衣染得更深。刀剑划破他的衣袖,割裂他的肩胛,手臂上被砍开几道口子,皮肉翻卷,深可见骨。


    他浑然不觉,只要他还有一口气,谁也不能伤害他的妻子。


    温书言缩在那棵松树下,抬起眼,冷冷扫过每一个从侧面和后方靠近的刺客,手指摸到脚边的石子,在暗处一颗一颗弹出去,每一下都一击致命。


    黄昏降临了,最后一缕余晖将雪地染成一片白金色,美得不合时宜。


    刺客七七八八地倒下,横七竖八地铺满了雪地,暗红色的血在白雪上洇开,一摊连着一摊,触目惊心。


    但仍有很多,从林子里不断涌出来,像杀不尽的蝗虫。


    卫君临已经在战场上撑了整整十天,几乎没有合眼,再好的底子也经不起这样耗。


    此刻他的手臂已经开始发麻,重剑的剑锋在颤,握剑的手在颤,连呼吸都带着血锈味,他全在硬扛。


    忽然,寒光一闪。


    不远处的一棵老樟树上,一个刺客蹲在枝杈间,从背后摘下弓。


    箭尖对准了卫君临的后背,这箭上有毒,只要被毒箭擦破一点皮,卫君临必死无疑。


    刺客的嘴角勾起一丝冷笑,弓弦慢慢拉开,无声无息。


    卫君临正在前方与三个刺客缠斗,没有注意到身后的动静。


    可温书言何等敏锐,迅速察觉锁定。


    他想都没想,解开披风的系带,手腕一翻,想用披风打掉那支箭。


    可就在他起身的瞬间,卫君临的余光瞥见,他不知道温书言要做什么,只看见他忽然站了起来,身后是火光和刀影。


    卫君临以为是身后有刺客摸过来了,迅速转身,将人一把抱了过来,用后背挡住了所有方向。


    就这样,那支原本瞄准了卫君临后肩的毒箭,被他转身护人的动作引偏了方向,箭擦着肩膀划过,在皮肤上拉出一道浅浅的血痕。


    只擦破了一点皮。


    但足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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