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平复下来的那簇火又烧了起来。


    卫君临放下他的手,没再说话,转身掀帘下了马车。


    “裴渡,”他的声音从车外传来,有点冷,“送夫人回府。”


    温书言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只被放下的手,然后缓缓把手收回,攥进袖子里。


    卫君临好像真生气了。


    ————


    温书言回府后先睡了一觉。


    倒也不是听卫君临的话,他本来是想好好捋一下的,可一上午经历了太多事,他这副脆皮身子实在撑不住,沾到床铺,连衣裳都来不及脱,眼前一黑便沉沉睡了过去。


    再醒来时已经是下午了。


    窗外天光泛着灰白,炉火烧得正旺,屋子里暖烘烘的。


    卫君临还没回来。


    温书言去洗了个澡,换了身干净的中衣,又躺回床上。


    他侧趴着,对着跳跃的炉火出神,慢慢梳理上午那一团乱麻。


    卫君临吃醋了。


    若是平时,那人会在手心里落两个吻、三个吻,恨不得把他浑身上下都亲一遍才肯走。


    可今天……


    温书言抬起手,凑到鼻尖闻了闻,药草香淡淡的,胭脂味早就消散了。


    还有卫楚钰的事。


    卫君临对他这个弟弟,到底是什么态度?由着他闹?纵着他?那人对自己亲哥哥存了那种心思,卫君临到底知不知道?


    温书言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他该不该问?如果问,该怎么开口?总不能上来就说“你弟弟是不是对你有意思”。


    万一卫君临觉得是他想多了,是他心术不正,那怎么收场?


    可如果得到的答案很糟糕呢?


    万一卫君临说,他知道,但他默许,因为那是他从小疼到大的弟弟。


    温书言把枕头往脸上压了压。


    那他算什么?一个在这里胡思乱想、自己给自己找难堪的笑话?


    啧,好多事。


    脑子疼。


    另一边,卫君临抱着手臂,看着面前的卫楚钰。


    屋子里炭火烧得旺,却暖不热卫君临面上的表情。


    “收拾好东西,”他的语气没有商量余地,“明天我派人送你回临川。”


    卫楚钰一下子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我不要!”


    他瞪大了眼睛,满脸的不敢相信,“哥,我们整整七年没有见面了!七年!再见面你跟我说的第一件事,居然是赶我走?”


    “对。”卫君临淡淡点了下头,没有反驳“这件事,没得商量。”


    卫楚钰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他看着卫君临的脸色,那张他从小仰望到大的脸上,没有任何松动。


    硬来不行,他立刻换了策略。


    泪唰地流了下来。


    “哥……我求你了,让我待在这儿吧。”他的声音软下来,带着哭腔,“这些年,我真的很想你。”


    他往前走了两步,想去拉卫君临的袖子,却被那人不动声色地避开。


    “你明明小时候最疼我的,”卫楚钰的手僵在半空,眼泪掉得更凶了,“为什么现在要这么对我?”


    卫君临看着这个弟弟,看着他哭红的眼睛、委屈的嘴角、一颗一颗往下砸的泪珠子。


    若是以前,他会心软,会叹气,会走过去拍拍他的肩说“别哭了,哥不赶你走”。


    但那是在他发现那些画之前。


    书房里,满墙满地,成堆的画纸。


    画的都是他。


    拙劣的,细腻的,每一张都在无声地尖叫着一种他不愿直视的、荒谬至极的感情。


    从那天起,他就没有办法再像从前那样,把这个人当做单纯的弟弟来对待了。


    “你还小。”


    卫君临开口,声音平淡,不带什么情绪,“做的很多决定都不成熟。别哭了,明天就走吧。”


    他不愿再多说一句,转身朝门口走去。


    “哥!哥——”


    卫楚钰的声音从身后追上来,带着濒临崩溃的哽咽:“我可以走…但能不能、能不能等过了十五再走?”


    卫君临的脚步顿了一下。


    “从前都是我们一家人一起过的……”卫楚钰的声音低下去,不再是方才那种刻意的哭求,而是真的难过,“你走了,爹娘也走了,小钰真的很孤独……”


    窗外飘起了雪。


    细小的雪粒打在窗纸上,发出沙沙的轻响。


    卫君临看着那纷扬的雪,忽然想起他遇见卫楚钰的那一天,也是这样的雪天,屋檐下结了冰凌,杂乱偏僻的小巷,一个浑身脏兮兮的孩子,被打的遍体鳞伤,哭着喊哥哥。


    他心软,让父母收养了他。


    那时候家里因为多了这个小弟弟,热闹得不像话。


    父亲回来会带糖葫芦,母亲亲手缝虎头鞋,他放学回家第一件事就是去看弟弟有没有长高,一家人平平淡淡,很是幸福。


    “好。”卫君临的声音很轻。


    他没有回头。


    “等过了十五,我立刻派人送你回去。”


    回府的路上,雪越下越大。


    卫君临慢慢走着,眉头紧锁。


    要不要跟言言说?


    言言心思那么细,怕是早在只言片语里察觉到了什么。


    可万一他没往那方面想呢?


    自己主动提起来,岂不是平白给他添堵?


    这种事,谁听了都觉得荒谬,弟弟对哥哥存了那种心思,连他自己到现在都觉得难以启齿。


    而且……他怕言言多想。


    言言会不会觉得,是他平日里待人没有分寸、没有距离感,才让弟弟生出这种妄念?万一言言误会了,觉得是他的问题怎么办?


    可要是不说,他又担心言言一个人胡思乱想。


    他夫人他最清楚,心里憋着一百件事,嘴上什么都不说,最后全憋成了一场病,又得受罪。


    卫君临揉了揉额角。


    就这么犹豫了一路,不知不觉已经走到了庭院。


    廊下的灯笼被雪打湿,光晕朦胧。


    他抬头,看见自己屋子的窗户上映着暖黄的烛光。


    有个人在里面等他。


    卫君临在廊下站了片刻,拍掉了肩上的雪,推开了门。


    说吧,他什么都可以解释。


    第63章 你得受惩罚,言言


    屋子里炉火烧得正旺,炭偶尔噼啪一声,溅起几粒火星。


    温书言侧趴在床上,对着那跳跃的火光发呆。被子只盖到腰际,中衣松松垮垮地挂在肩上,露出一截苍白纤瘦的后颈。


    还是没想好该怎么开口。


    他盯着炭盆里被烧得通红的炭块,叹了口气。


    这个卫君临,自己惹的风流债还没料理干净,倒有脸来找他算账,还说什么“晚上可就没有睡觉的时间了”。


    威胁谁呢?


    他有本事就把自己**死在床上。


    否则就别怪他闹脾气。


    推门声响起,一阵冷风灌进来。


    温书言被激得一个寒颤,下意识把被子往上提了提,但没有出声,连个眼神都没给进来的人。


    卫君临脱了大氅,挂在衣架上。


    他朝床边走了两步,看见被子里隆起的那道弧度,莫名松了口气。


    “言言?”他唤了一声。


    温书言没应。


    卫君临本想立刻上去抱抱,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冻得发红,袖口还沾着雪水。


    他被迫收回脚步,先坐到火炉边,把手翻来覆去地烤。


    这个角度恰好能和温书言对上视线。


    他一边烤火一边看过去,正好撞上温书言的目光。可那人一接触到他的视线,便转过头去看向了别处。


    卫君临:“……”


    “言言,身体不舒服吗?”


    他顾不得身上还有没有凉气了,烤得差不多便大步走到床边。


    不过卫君临没去掰温书言的肩膀,只是坐到他身旁,隔着一层被子,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拍着他的手臂。


    “原来是不开心?”


    温书言还是没说话。


    “要为夫猜猜吗?”


    “不要。”


    温书言终于转过身来。


    他坐起来,被子滑到腰间,中衣领口敞着,露出锁骨下一小片苍白的皮肤。他牵过卫君临的手,攥住了那几根微凉的手指。


    “我……我有个问题,想问问你。”


    卫君临看着他的表情,顿时了然。


    果然,言言看出来了。


    “是卫楚钰吗?”


    “你……”温书言诧异地抬眼,呆呆看着他。


    怎么又这么直接。


    “我本来也是要跟夫人解释的。”


    卫君临把温书言的手裹进自己掌心里,轻轻揉捏着。


    温书言看着他那副“我什么都招”的模样,堵了一下午的那团棉絮忽然就散了。


    自己纠结了那么久的事,这个人一句“我本来也要解释”,就全摊开了。


    他那么坦诚,便没什么好纠结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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