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在秋猎随行的武将众多,陆承戈、赵崇远等披甲上马之后很快稳住了阵脚。


    刺客夜袭者虽来势凶猛,终究兵力有限,没能在天亮前翻出更多浪花。


    这一路跑得可谓是狼狈。


    温书言体力本就见底,喉咙被烟熏得几乎说不出话,腿也软得几乎站不住。


    他还要强撑着精神,在裴渡应接不暇的角度暗暗出手,这边弹出一粒石子打偏了暗处飞来的袖箭,一会又借着摔倒的势头将藏在袖中的一截断箭掷出去,刺穿潜伏在营帐阴影里的刺客。


    裴渡全神贯注在前面开路,只当是自己运气好,没注意到身后这些细微的动静。


    “咳咳咳…咳咳!”


    温书言咽下涌到喉间的腥甜。


    他感觉到内力正在体内乱窜,方才那几下出手,每一击都动用了被压制在丹田深处的内力。


    他的内力是用毒压着的,若是没有服用解药贸然使用,会迅速反噬他本就虚弱的五脏六腑。


    好在终于逃到了安全地带。


    这里是营地后方的临时安置点,灯火通明,禁军层层把守,几个武将聚在不远处商讨着下一步的部署。


    裴渡松了口气,正要回身向王妃复命。


    回头便看见他们王妃扶着营帐的柱子,发丝凌乱散落肩头,狐裘上溅了斑斑点点的血。脸色更是惨白无比,连嘴唇上最后一点血色都在褪去。


    那双平日里沉静温雅的黑眸此刻半阖着,睫毛低垂,整个人靠在柱子上,腿在微微地打着颤。


    “王妃,您怎么样啊?!”


    温书言看着裴渡那张焦急的脸,心里苦笑了一下。


    呆瓜侍卫,还能怎么样?


    我要晕了呗。


    喉咙涌上腥甜,他再也压不住,偏过头,一口血吐在了草地上。


    “王妃!!”


    温书言两眼一黑,身体软软地向后栽去。


    耳边的惊呼声、脚步声、远处隐隐约约的厮杀声,都像潮水一样迅速退去,最后只剩下自己胸腔里越来越慢的心跳声。


    第49章 陷害


    另一边则更为糟糕。


    围场中央的帅帐前灯火通明,禁军举着火把将整片空地照得如同白昼。


    几十名大臣都聚在这里,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不同程度的惊慌,吵吵嚷嚷地围成一团。


    “陛下不见了!”


    “营帐空了,值夜的太监被打晕在帐外!”


    “有刺客混进来,肯定是冲着陛下去的!”


    “太后娘娘那边怎么办?谁来担这个责任!”


    七嘴八舌,声音一浪高过一浪,每个人都在说话,却没有一个人在做决定。


    火光将那些焦灼的面孔映得明暗不定,有人已经开始往后退,若是小皇帝出了什么事,今晚在场的所有人都脱不了干系。


    “都闭嘴。”


    声音不高,却足够威严,所有的嘈杂声戛然而止。


    卫君临站在人群中央,手中长剑尚未入鞘,剑锋上还滴着血。他玄色外袍的下摆被火烧焦了一块,额角的碎发被汗水打湿,额头上青筋微微凸起,眼底布满血丝。


    “传本王令。各将军带领士兵分头去找,刺客杀无赦。务必在天亮之前找到陛下!”


    没有人再敢多嘴,方才还像无头苍蝇一样乱哄哄的大臣们纷纷领命而去。


    卫君临翻身上马,亲自带着一队禁军沿营地东侧搜寻。


    黑暗的围场,火把的光只能照亮眼前几步的距离,他将所有的焦躁尽数压下去,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陛下千万不能有事。


    ————


    “呜哇……”


    不远处,传来一道细微的哭声。


    卫君临敏锐捕捉到,掉转马头,扬长而去。


    营地东侧靠近栅栏的一处角落里,一名黑衣刺客正挟持着那小小的身影。刺客背靠着栅栏,一把弯刀横在怀中孩子的脖颈前。


    小皇帝被抓着后领,身上的寝衣又皱又脏,赤着一只脚,脸上满是泪痕。


    看见卫君临的那一刻,他所有的恐惧和委屈都化成了一声声嘶力竭的哭喊:“皇叔!皇叔救我——”


    “放开他。”卫君临眯了眯眼,声音不重,却让周围的禁军脊背发凉。


    “别过来!”


    刺客拖着孩子往后退了一步,刀锋在火把下闪着寒芒,死死抵着小皇帝的脖颈。


    小皇帝吓得浑身发抖,却又咬着唇不敢哭了,眼泪无声地淌下来。


    双方僵持着,那刺客忽然眯了眯眼,朝卫君临身后不远处的方向看了一眼。


    下一瞬,他松开了手中的孩子,转身就跑。


    小皇帝摔在地上,呆愣了一瞬,然后哇地哭出了声。


    卫君临没有给他逃跑的机会。


    利箭离弦,擦着小皇帝的脸颊掠过,带起一缕被削断的碎发。


    箭矢钉入刺客左肩,那人闷哼一声,踉跄着摔倒在地。


    禁军蜂拥而上,将他按住。


    那刺客挣扎着偏过头,朝卫君临咧嘴一笑,嘴角溢出黑血。


    然后头一歪,没了声息。


    咬舌自尽。


    是死士。


    卫君临皱了皱眉,将弓丢给身后的侍卫,大步上前将小皇帝从地上抱起来。


    孩子的身子还在发抖,两只小手死死攥着他的衣襟,哭得喘不上气,他拍了拍小皇帝的后背,低声说了句,“陛下莫怕。”


    而刚刚这一幕,恰恰被闻讯赶来的大臣们看在眼里。


    他们赶来时,入目是摄政王正拿着弓站在摔倒在地的小皇帝面前,小皇帝脸上还有一道被箭擦过的血痕,正在他怀里嚎啕大哭。


    “摄政王……放了箭,伤了陛下……”


    “陛下脸上有血……”


    窃窃私语像风中的火星,迅速在黑夜里蔓延开去。


    ————


    秋猎以小皇帝受伤草草收场。


    车队返京的路上比来时安静得多,没有人再谈论那些锦袍玉带、名弓名马。


    这场本该彰显大雍军威的盛事,就这样仓促地落下了帷幕。


    回京后,太后在朝堂上发了好大一通脾气。


    她端坐在帘后,声音尖利而冰冷,一条一条地数着摄政王的“罪状”:


    护驾不力,以致陛下为刺客所伤。


    擅用弓箭,险些伤及陛下龙体。


    专制擅权,不将太后和宗室放在眼里。


    帘后的声音越来越高,说到最后几乎是拍着扶手站了起来。


    “哀家问你,那支箭,你是不是射了?”


    “是。”卫君临不卑不亢,“但臣是在阻止那刺客逃跑。”


    赵太后怒然回怼:“但现在刺客死了,死无对证!你也确确实实伤了陛下!”


    “杀无赦的令是你摄政王下的,谁知道你是不是贼喊捉贼,心虚了呢?”


    满朝哗然。


    风向在此刻发生转变,那些原本中立的官员,此刻也有不少加入了讨伐的行列。


    从江东战事失利到秋猎刺客,从温子恒之死到箭伤陛下的传闻,一桩桩一件件堆在一起,摄政王的权力太大了,大到让所有人都不安。


    指责他的声音越来越多,也越来越不加掩饰。


    最后,太后仗着小皇帝年幼“惊魂未定、不能视事”,代为下旨:卫君临护驾不力,有失臣职,暂停一切职权,回府闭门思过半月。


    名为休职反思,实为削权。


    所有人都等着摄政王发怒。


    以他的权势和威望,若当场驳斥这道旨意,太后也未必有十足的把握能压得住他。


    可卫君临只是跪地,“臣遵旨。”


    ————


    温书言醒来时已经回到了府上。


    熟悉的帐顶,熟悉的草药香,熟悉的窗子和纱灯。


    碧桃坐在床守着,见他睁开眼,又哭又笑地扑上来:“王妃!您可算醒了,您都昏睡了一天一夜。”


    然后碧桃便把这几天发生的事一股脑全倒了出来。


    从他晕过去之后王爷怎么发疯一样处理完所有事才回来看他,到太后如何发难,到那道荒唐的旨意。


    “简直是欺负人!”碧桃说着说着又气得掉眼泪,“明明是那刺客要杀陛下,王爷是为了救驾才放箭的!怎么就成了王爷的罪过!”


    温书言靠在床头,听着听着便咳了起来。


    “咳、咳咳咳!”他揉着胸口,越咳越厉害。


    直到此刻,他这才明白那日赵崇明话里的意思,这些刺客,这些绑架,定全是赵家的手笔。


    火烧粮草,劫持小皇帝,嫁祸摄政王,每一步都算好了。


    他们要的不是一场成功的刺杀,而是将卫君临从那个位置上拽下来。


    “咳咳……咳咳咳!”


    “王妃您别急,奴婢去叫太医。”看人咳的厉害,碧桃有些慌了。


    帐帘被人从外面掀开。


    卫君临走进来,他已换回常服,神色淡然,看不出半分被削权之人的颓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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