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裴渡领命而去。


    卫君临靠在椅背上,伸手捏了捏眉心。


    温家人可没那么好心,无缘无故登门探望,必定是知道了些什么。


    裴渡动作很快。


    摄政王府的情报网在京城这一亩三分地上,查一个贡士的行踪还是易如反掌。不到半个时辰,他便带着一封密报回到书房。


    只是这内容……


    温子恒在城郊四处打听当年伺候过温书言的下人,尤其是寻访一个姓周的奶娘。


    他在查温书言的身份。


    这个消息让裴渡惊出冷汗。


    这意味着,王妃的身份,似乎不像表面那么简单。


    “王、王爷……这……”


    裴渡声音罕见地发抖,甚至不敢抬头看卫君临的脸色。


    他不敢想卫君临看到这份密报会是什么反应,震怒?失望?还是当面去质问?


    他心底把各路神佛求了个遍,祈祷王爷千万别动怒,就算要处置王妃,也念在这半年来王妃对下人是真的好、对王爷也情深义重的份上,给个痛快些的死法。


    “裴渡。”卫君临的声音不咸不淡,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裴渡不敢再犹豫,双手将信递了过去。


    烛火跳了跳。


    卫君临拆开信纸,一目十行地扫过,面色如常,那双凤眼里既无震怒也无失望,十分平静。


    看完,他将信纸凑近烛火烧掉。


    “传本王令。”卫君临声音依旧平淡,“温子恒,品行不端,撤销官职。温家曾经伺候过夫人的下人,尤其是那个周奶娘,让他们管好自己的嘴。若透露出半点不该有的风声,不必留活口。”


    裴渡愣在原地,好半天没有声息。


    “嗯?”卫君临看了他一眼。


    “是!属下明白!”


    裴渡转身往外走,脚步有些发飘。


    他们王爷,居然没有任何反应。


    这说明什么?


    说明王爷早就看出来王妃是假的!


    不但不拆穿,还帮人瞒着;不但瞒着,还替他把所有可能戳破这个假身份的漏洞一个一个堵死。


    这也太……王爷不是最恨被欺骗了吗?


    扬州盐运案那个小吏只是做了假账便被抄家流放,如今枕边人不知底细,连名字身份都是假的,王爷非但不杀,还帮着圆谎。


    莫非被人夺舍了?


    裴渡百思不得其解地挠挠头。


    算了,不管了,说不定王爷自有安排。


    ————


    这几日温家的气氛,比冬日的寒风还要凛冽。


    先是当家主母和二公子被摄政王府的侍卫堵上嘴从王府门口扔了出来,引来左邻右舍围观,让温守诚在同僚面前整整矮了三分。


    那张老脸烧得通红,一连数日告病不敢上朝,还未想好该如何打点、平息摄政王的怒火,第二道惊雷便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温子恒被撤销官职。


    温家三代寒窗,好不容易供出一个贡士,就这么说撤就撤了。


    温守诚两眼一黑,若非下人及时扶住,差点一头栽倒在大厅的青砖地上。


    柳夫人听见消息,跌跌撞撞地从内院冲出来,抱着温守诚的腿便开始哭天喊地:


    “我的儿啊——我苦命的儿啊!那摄政王凭什么说撤就撤!我们子恒寒窗苦读十几年,就这么被一个贱人给毁了!老爷,您要给子恒做主啊!”


    “够了!”温守诚厉声打断。


    柳夫人被这声暴喝惊得浑身一抖,哭声戛然而止。


    温守诚站在厅中,气得胡子都在发抖:“我的脸都被你们娘俩丢尽了!你们闲得没事去招惹摄政王做什么!?”


    “爹!”温子恒膝盖一软跪在地上,双眼通红,满是不甘。


    “您不知道,那温书言是假的!不知道是哪个来路不明的人顶替了他的身份,去摄政王府过好日子!只要摄政王知道真相,孩儿便是揭露有功,定会赏赐……”


    “混账!”温守诚随手抄起案上的茶盏,狠狠砸向温子恒,“我怎么就生出你这个没用的东西!”


    温子恒被砸懵了,额角火辣辣地疼,茶水和碎瓷挂在他的衣襟上,狼狈不堪。


    他跪在地上,既不敢去擦脸上的茶水,也不敢站起身,只是梗着脖子嘴硬道:


    “孩儿说的有什么不对?”


    “那人是真是假,和你有什么关系?”温守诚将桌子拍得山响,“只要摄政王喜欢不就得了!你管他叫什么名字、从哪来的、是不是真的温家人,只要王爷说他是,他就是!你倒好,还巴巴地跑去查人家的底细,我看你不是想立功,你是想找死!”


    温子恒跪在地上,拳头攥得咯吱响。


    见温子恒仍是一脸不服气,温守诚胸口一阵闷痛。


    他养了十几年的儿子,竟然蠢到这个地步。


    “你清醒清醒吧,那摄政王看起来像傻子吗?他需要你这个废物去告诉他吗?现在好了,人家不动声色地就把你的官给撸了。”


    “摄政王要收拾你,跟碾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这次只是警告啊!”


    温子恒愣愣地跪着,父亲的每一个字都像一盆冰水浇下来,将他浇得浑身发凉。


    温守诚看着他这副模样,只觉得疲惫到了极点。


    他转身,摔袖而去:“从今天起,禁足。没有我的命令,你们母子俩都不许再出府一步!”


    第41章 暗流


    但意外总是先一步到来。


    温子恒被禁足的第二日晚,悄无声息地死在了家中。


    消息传到摄政王府时,温书言正靠在软榻上看书。


    碧桃端着茶点进来,脸色白得吓人:“王妃……温家出事了。温二公子……没了。”


    温书言身体一顿,“什么时候的事?”


    “就、就是昨夜。说是被人发现的时候,身子都僵了。”碧桃声音发颤,“柳夫人当场就疯了,又哭又笑,抱着二公子不撒手,谁靠近就咬谁。温老爷……温老爷昏过去两回了。”


    温书言把书合上,闭了闭眼,怎么会这么突然。


    但更麻烦的事还在后头。


    温子恒前不久刚被摄政王下令撤销官职,和柳夫人一起被堵上嘴从摄政王府扔了出去,满京城的人都看见了。


    这两人前脚得罪了摄政王,后脚就出了事,换作谁,都会把这件事的账算到卫君临头上。


    连温书言都忍不住怀疑了一下,难道真的是卫君临干的?


    念头刚冒出来,又被自己否定。


    不可能,卫君临没有这么做的道理。


    气已经出完了,人也已经罚了,何必还要杀人?


    卫君临行事向来雷厉风行,但从不滥杀。若是他杀的,他会光明正大地下令斩首,绝不会用这种暗夜行凶、见不得光的手段。


    可不是卫君临,又会是谁?


    ————


    这事果然引起了不小的风波。


    温子恒虽只是个被撤了职的贡士,但他和柳夫人终究是朝廷命官的家眷。


    虽然温守诚才八品,却也是正经的朝廷典仪,如今儿子横死,夫人疯癫。


    事传了出去,满朝哗然。


    第二日早朝,弹劾的折子便像雪片一样飞上了金殿。


    “陛下!温家母子前日刚被摄政王当众折辱,昨夜便遭此横祸,此事绝非巧合!摄政王仗势欺人、公报私仇,此等行径若不加约束,满朝文武人人自危!”


    “臣附议!摄政王近半年来行事愈发专横,动辄撤职查办,如今更是连朝廷命官的家眷都不放过——”


    “请陛下圣断!”


    出列的都是太后一党的官员,还有几个素来与卫君临不对付的御史。


    他们的声浪一波高过一波,将金殿搅得像一锅沸腾的粥。


    卫君临站在丹陛之下最前列的位置,蟒袍玉带,眉目冷峻。


    面对这群人的声讨,他头都没回,依旧身姿如松,纹丝不动。


    小皇帝坐在龙椅上,两条腿悬在半空,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最后怯生生地看向卫君临,稚嫩的声音在金殿上回荡:


    “摄政王,你真的做了吗?”


    卫君临抬起眼,对上小皇帝那双清澈的、还不太明白朝堂险恶的眼睛,声音平静:“臣没有。”


    小皇帝明显松了口气。


    他坐直了些,清了清嗓子,努力摆出一副威严的模样:“摄政王说没有,那便是没有。诸位爱卿不必再……”


    “陛下!”太后的父亲承恩侯赵崇明出列,声音压过了小皇帝的话头。


    “此事关乎朝廷命官家眷的性命,关乎大雍律法的威严,岂能凭摄政王一句‘没有’便草草了之?臣以为,当交由三法司彻查,还温家一个公道,也给满朝文武一个交代。”


    这话冠冕堂皇,实际上是借题发挥。


    三法司中,刑部尚书是赵家的人,若此案交到他们手上,不管查出什么结果,都会变成攻击卫君临的武器。


    卫君临这边的人自然听出了弦外之音,立刻出列反驳。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