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载德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孙儿“懵懵懂懂”的模样上,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带着点心照不宣:“你跟着我学做吧,多练两遍,以后能用得上。”
这话里的深意一戳就破,许知意脸颊瞬间有些泛红,小声辩解:“霍随他买了蛤蜊油的,说是冬天擦着够用……”
“那玩意儿顶什么用?”许载德摆了摆手,语气沉了些,却藏着关切,“你最近饮食得清淡些,记得按时涂药。别仗着年轻就不当回事。”
他像是又想起什么,又转头对柜台后的学徒叮嘱:“再给我称二两晒干的蒲公英和金银花,要品相好点的。”
这两味是特意添的,专用于消炎消肿。
许知意被爷爷这细致的“贴心”弄得说不出话,他垂着眼帘,耳尖还泛着热,却没再拒绝。
……
许家爷孙提着鼓鼓的布包往回走时,不远处的齐衡生恰好瞥见了他们。
他脚步猛地一顿,愣在原地,许爷爷竟然也来庆城了?
指节下意识地攥紧手里的文件,纸张边缘被他捏得发皱。望着远处祖孙俩布衫平整、满载而归的体面身影,再低头瞧瞧自己满脸胡茬、衣衫沾着泥点的落魄相,齐衡生心里像塞进了一团乱麻,五味杂陈。
自从他的名声和家里的事在公社传得沸沸扬扬,他成了人人避之不及的对象,复职的事迟迟没有下文,公社里早没了他的容身之地;可若真被公社辞退,灰溜溜地回沅水大队,他舍不下这个脸面,心里更是不甘心。
最终,他还是递上了“自愿离职”的申请。公社知青办的人接过文件,扫了眼内容,见领导已签字同意,便面无表情地“啪”一声盖上公章。
那张纸上,“困退回城”四个墨字赫然在目。
第185章 大雪
霍随过了好些天,才从老师嘴里辗转听到齐衡生的消息,说是对方在庆城待不下去,已经办了“困退回城”的手续。
他挑了挑眉,心里暗哼,倒真让齐衡生捡着便宜了。按政策,困退本是给家里有特殊难处的知青办的,得是独生子女,或是兄弟姐妹全下了乡,留着家里老人无人照料,才能走公社、县里的流程审批回城。按这硬指标,本没齐衡生什么事。
可他家看着挺“难”的,六个弟妹都没成年,最小的弟弟不足三岁,正是嗷嗷待哺的年纪,他爸齐怀川已经进去了,家里所有担子,可不就压在他这个长子身上?更别说,赵莲眼看就要生了,也等着他照料呢。这一摊子事凑在一起,倒成了公社“通融”的由头。
明眼人都清楚,公社早想打发他走了,只是他名声虽差,但知青身份连着政策,没法随便按“不合格”辞退,拖着两边都不痛快。他自己心里也应该有数,庆城这地方是没他容身之处了,倒不如回宁城。说到底,那儿才是他的根。
公社领导本就不愿再看见他,自然是一路开了绿灯,帮着把困退申请给办下来了。
想通这些关节,霍随心里便没了多余的波澜。他估摸着,齐衡生这一回宁城,往后几年,在改革开放取消限制前,怕是没什么机会回庆城了,还有赵莲,多半也得跟着留在宁城。这年头是计划经济,户口、粮油关系、工作分配都卡得严,他们想再挪回庆城,难如登天。
这样也好,省得再看见这些糟心人碍眼。
……
眼看进了农历十二月,小年将近,连日来大雪悄然飘落,气温骤降。他们这儿的雪,终究不及北方那般铺天盖地,下得不算久,积雪也难得没过膝盖,且总在夜里下得最盛。待次日清晨推门一看,已是满世界银装素裹。
取暖全凭一身厚实衣裳,或是生个煤炉烧上两块蜂窝煤,再用纸条把窗户缝仔细糊严。没有北方暖烘烘的土炕,湿冷的寒气总往人骨头缝里钻,从脚踝一路窜到脊梁,冻得人缩手缩脚,实在没别的法子,只能硬靠着一股“正气”扛过去。
不过霍随倒是过得美滋滋的。他如今可是堂堂正正有了伴侣的人!天冷后,每晚都能抱着许知意入睡,他可是身强体健、浑身热气腾腾,许知意夜里总不自觉往他怀里缩,睡得软乎乎的。咳,就是不许他动手动脚,真是甜蜜的烦恼。
“爷爷,您今天感觉怎么样?”霍随下班回来,肩头落着层薄雪,刚跨进门看见爷爷也在,赶紧转身把门关严实,生怕寒气跟着钻进来。自从天气转寒,爷爷就添了场感冒,他可不敢再让老人受冻。
老人本就抵抗力弱,前几年在西北好不容易适应了干冷气候,这回到南方,湿冷的寒气一侵体,当即就受不住了。好在只是普通感冒,虽还有些咳嗽,却并无大碍。
霍随早早就备了不少生姜,任凭爷爷嘴上总念叨“没事,不用麻烦”,他却半点没听,每天一早起来就熬上一锅生姜红糖水,装在保温瓶里存着给爷爷当水喝,让知意也跟着喝些暖身。到了晚上,还坚持烧好热水帮老人泡脚,水里总切上几片生姜。
别说,这法子还真管用,才几天工夫,爷爷的气色就明显好了许多。
许载德正坐在煤炉边烤火,炉壁上还煨着红薯、埋着花生,见霍随进门,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笑着摆手:“早好利索了。”
霍随顺着爷爷的话仔细打量,见他面色红润,精神也足,这才放下心来。
许知意听见动静,手里捏着刚剥好的热花生迎上来,笑着往霍随嘴里塞了一颗:“尝尝,好不好吃?”
“烤得真香!”霍随嚼着点头,焦香的花生仁混着暖意散开。
许知意嘴角弯起,又剥了一颗递给他:“这两天雪没停,图书馆太空旷,冷得坐不住,老师干脆关了门让我在家歇着,我跟爷爷就守着煤炉烤红薯、花生,可暖和了。”
“那正好。”霍随接话,“外面风大雪大,我们队里最近都不出车了,就做点杂活打发时间。”
“安全最要紧。”许知意说着,拿过干布帮他擦净肩头残留的雪粒和湿气,又拉了拉他的胳膊,“快过来烤火。”
“好,就来。”霍随应着,取下肩上的布包,从里面掏出个东西递给许知意——是只铜制的汤婆子。
先前他好不容易寻到一个,给了爷爷夜里暖被窝,心里却一直惦记着给知意也备一个。虽说自己乐意当他的“人体暖炉”,但被窝里添个汤婆子总归更暖和,白天出门揣着还能暖手,方便又实用。
许知意看见汤婆子,眼睛亮了亮,伸手接过来,指尖蹭过冰凉的铜面:“这上面还有雕花,还是铜的呀,真好看。”他抬眼看向霍随,语气带着点“查账”的认真,“三哥,这花了多少钱?”
霍随咧嘴笑了,挠了挠头。他知道自己花起钱来没个准头,跟知意在一起后,本想把所有钱都交给他管,可知意总怕钱票放家里不安全,执意让他存进空间更稳妥。毕竟两人也都有工资,平常留百来块当家用足足的了。
被知意这副“管账”的模样逗得心头暖,霍随老实答道:“花了三块五。”怕知意心疼钱,他又赶紧补充:“这铜料厚实,比一般的好得多,能用上好些年,还配了布套呢。”
说着就从布包里掏了出来,是浅绿的布罩子,又厚又软,上面还绣着几竿青竹,他递到知意面前,笑着问:“好看吧?你白天出门揣着,既暖手又不怕磕着。”
许知意倒没觉得贵,拿着汤婆子翻来覆去看了看,扬起笑意点头夸他:“这个好,铜料看着比爷爷那个还厚实,肯定禁得住用,连布罩子都绣得这么好看,三哥真会挑。”
霍随听了这话,脸上笑容更大了,带着点小得意地挑眉,从布兜里掏出另一个布罩:“我特意跟店家多买了一个,正好给爷爷那个也包上,省得平常磕着碰着,用着也更暖和。”
许知意看着他像献宝似的递来布罩,眼睛亮亮的,凑过去和他一起对着布罩上的绣花纹路细细打量。
一旁的许载德看着小两口凑在一起,一个捧着汤婆子笑眼弯弯,一个指着布罩细说着自己买时的巧思,眉眼间满是对彼此的在意,他自己也跟着笑了。
过日子本就是柴米油盐的寻常事,只要两人同心把日子过安稳,就算是两个男同志,又有什么要紧的?
……
霍随在过小年前,跑了今年最后一趟长途。
那会儿雪刚化了一半,路面冻得发滑,车队提前给轮胎绑上防滑链,才敢出车。这次要去阳城,虽说小年得在路上过,没法陪着知意和爷爷,可他心里算着,大年二十六就能赶回来,正好能提前到家筹备过年。
这可是他头一回有家人爱人在身边一起过年,意义格外不一样。
跟许知意和爷爷依依不舍地告了别,他便背着布包去跟车队汇合,踩着融雪的寒气出发了。
许知意在家也天天掰着手指头算日子,盼着他早点回来,可左等右等,直到大年二十九,霍随和车队的影子也没见着……
第186章 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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