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同时喊出声,目光刷地投向老人。
齐衡生被死死按在地上,只能费力地转动眼珠望向老人的方向,满眼不甘……爷爷是看着他长大的,二十年的情分摆在那儿,他不信爷爷真能这么狠心……
霍随则抬眼看向老人,目光里带着询问,只等他一声令下,就把齐衡生这碍眼的东西扭出去。
许载德被这两人一言不合就动手的架势看得一愣一愣的。见两人都盯着他等回复,他眼神复杂——终究,人心是偏的。
“三儿,放开他吧。”
霍随愣了愣,依言松开了钳制。齐衡生涨红着脸,从地上费力爬起来,还不忘瞪了霍随一眼,嘴角带着几分挑衅的笑意。他就知道,爷爷还是念着旧情的!
可齐衡生的得意还没持续几秒,许载德便淡淡开口:“齐衡生,我已经拒绝得很明白了。我跟你们齐家,也早就没什么关系了。齐怀川如今受的惩罚,是他咎由自取,我不会再插手。往后,你们好自为之吧。”
他终究是偏心自家孙儿的。既然跟齐家断了,那就该彻底了断。孙儿早就明说过不喜齐家,如今都闹到这步田地,再牵扯不清岂不是笑话?
纵然齐衡生也是他看着长大的,可他现在心里唯一挂念在乎的,只有孙儿。嗯,或许,还得加上一个霍随……
齐衡生脸色变了又变,还想再说些什么,霍随已经乐呵呵地一把扯住他后领,强行往外拖。
“爷爷让你滚!”
齐衡生气不过,挣扎着还要往屋里闯,霍随一拳直砸他胸口。这一下力道不轻,齐衡生猛地后退两步,踉跄着勉强撑住才没摔倒,他捂着胸口怒视霍随,眼里像要喷出火来。
“叫你滚没听到?”霍随冷笑一声,“也就是当着老人家的面,不好做得太出格。不然,你想尝尝脑袋开花的滋味?”
齐衡生咬着牙,只觉得浑身骨头都在叫嚣着疼,他恨恨地捂着胸口,转身趔趄着离开了。
等霍随“处理”完回来,再次关上房门时,发现房间里的气氛有些凝重。
许知意一言不发,只是定定地望着爷爷。
许载德像是有些不自在,避开了他的目光,神色间带着几分闪躲。
“爷爷就不想跟我说实话吗?”
许知意的声音里透着难掩的难受。刚才他一直愣神,脑子里反复回响着爷爷那句“做不到”。以他对爷爷的了解,就算是再为难的拒绝,也不会说“做不到”,除非,是真的力有不逮……
他望着爷爷,嗓音带着一丝沙哑:“爷爷,什么事做不到?”
其实就算爷爷真想去治齐怀川,他也会拦着。爷爷身体本就不好,凭什么耗费心力给那种人治病?可……
“按您的性子,拒绝就是直接拒绝,说‘做不到’,那就一定是……真的做不到了。”
他的眼眶渐渐红了,声音发颤:“爷爷,您的手怎么了?”
许载德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开口。他在西北农场时,连给孙儿回信都要反复写废好几封,非要一笔一划找回从前的力道,就是怕孙儿无端担心。没想到一句脱口而出的“做不到”,竟直接让孙儿起了疑心。
霍随在一旁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识趣地没敢插话。
许知意吸了吸鼻子,继续说道:“您这几天一直用左手吃饭……我之前还骗自己,只当您是换左手用惯了。”
他望着爷爷,红着眼眶,语气里带着不容回避的执拗:“所以,爷爷的右手到底怎么了?”
第151章 诚意
看着孙儿红着眼眶,一脸倔强地等着答复,许载德叹了口气,只好说:“知意,爷爷没事。”
许知意哪里肯信。他快步走上前,伸手就去牵爷爷的右手。
许载德下意识想往后缩,手腕刚动了半分,就被孙儿固执地攥住了,怎么也挣不脱。
许知意的指尖一寸寸抚过爷爷的右手,当摸到手腕那处错位愈合后明显凸起的骨头时,他的眼泪“啪嗒”一声掉了下来,一滴滴落在爷爷的手腕上,很快浸湿了那块皮肤。
许载德的手指不由自主地蜷缩起来。孙儿的双手紧紧握着他的右手,他挣不脱,便抬起左手,轻轻替孙儿拭去眼泪,温声道:
“爷爷没事,真的。爷爷年纪大了,本就老眼昏花,也拿不动针了。现在这样,反倒挺好,一点不影响过日子……”
“爷爷骗人。”许知意的声音哑得厉害,泪眼朦胧地望着爷爷,“怎么会不影响呢?它分明一直在不受控制地颤动,您都没法正常自如地用右手了……”
这处畸形愈合的骨头,已然牵连伤了经脉。往后每逢湿气重或是寒风侵袭,疼痛定会复发。爷爷年纪上来了不再行医,许知意是举双手赞成的,可这样一只受了伤的手,等爷爷年纪再大些,只会给生活添更多不便。
许载德嘴唇微动,哑然失语。他本不想让孙儿多担心,偏偏还是被知道了。他无奈地轻轻揉了揉孙儿柔软的头发,这孩子看着乖乖巧巧,性子却犟得很。
霍随看着爷爷被知意紧紧拉住的右手,暗自叹了口气。他懂知意此刻的心情,便偏过头,躲开了爷爷望过来的“求救”眼神。
“爷爷!这到底是什么时候的事?”许知意追问着,声音里带着难以抑制的涩意,“您怎么从来不跟我说,还要瞒着我……”
他控诉地望着爷爷,眼里满是心疼,还掺着几分委屈:“要是我早知道……早知道……”
他突然有些说不下去了。早知道又能怎么样呢?这伤一看就是陈年旧疾,无论是当初出事时受的伤,还是去西北时添的伤,以他当时的年纪和能力,根本无能为力,不过是多一个人担心罢了。
更何况爷爷自己就是中医,怎会不清楚这只严重受伤的手会带来多大不便,会直接断送行医生涯?可终究还是成了这样……或许是当初缺医少药,没有诊疗条件,更或许,是这伤本就没办法根治啊……
心里一阵阵难受涌上来,堵得发慌。他想,自己从前是真的被爷爷和父亲保护得太好了,什么苦头都没沾过。
唯独这如影随形的疼痛,时刻提醒着爷爷当初发生过什么。
“好了,好了,小知意别哭了,都过去了。”许载德像哄小孩似的轻轻拍了拍孙儿的背,“爷爷这不还好好的嘛。”
“可是爷爷会疼啊……”许知意垂着眼眸掉眼泪,声音带着浓浓的哭腔,“对不起爷爷,是我不好,帮不上您,还要让您操心。”
许载德只觉心口像被什么堵住了,爱怜地摸了摸他的后脑勺:“是爷爷不对,爷爷不该瞒着你。以后爷爷一定好好照顾自己,不让我们知意担心,好不好?”
许知意轻轻“嗯”了一声。
房间内沉默了半晌,霍随看着情绪慢慢平复些的许知意,颇为心疼,忙不迭打湿干净毛巾递给他,让他擦擦哭花的脸。
许知意扯了扯嘴角接过,手指仍在微微颤抖。
霍随转头看向像是松了口气的爷爷,眼神微动,思索片刻道:“爷爷,您手上这伤虽说已是陈年旧疾……但会不会还有重新治疗的希望?”
就算没法根治,回不到能让爷爷灵活施针的状态,至少把错位的骨头重新接好也是好的啊。起码能少些时不时发作的疼痛,不会给爷爷添更多负担。
许载德愣了愣。他早习惯了这只受伤的右手,在西北时没条件治,回宁城又来去匆匆,压根没心思琢磨重新治伤的事。再说,他本就是劳改人员临时回来,停留时间有限,更不想把宝贵的时间“浪费”在这上面。
于是他笑着婉拒:“爷爷自己就是医师,慢慢调理就行,不用你们多操心。”
霍随叹了口气,心里清楚爷爷是在安慰他们。西北缺医少药,连像样的医疗条件都没有,拿什么来调理?
他轻轻碰了碰许知意的胳膊,低声道:“知意,我倒有个想法……”
许知意缓缓眨了眨眼,点了点头,眼里闪过一丝微光。
……
人民医院院长办公室,又一次迎来了两个“不速之客”。
老院长皱起眉看向他们:“同德堂已经在跟向阳、工农医院交接了,你们是来‘监督’的?”
霍随咧嘴一笑,摆摆手:“老院长多虑了。交接哪用得着我们,组织安排下肯定能有序进行,我们这种外行人就不掺和了。”
“那你们来是?”老院长不解问道。
“咳咳,”霍随清咳两声,跟许知意对视一眼,诚恳道,“我们想请老院长帮个忙。当然,绝不会让您白帮忙!”
说着,霍随便讲出了想法:希望人民医院能接收许爷爷,为他做手骨恢复手术。先用西医手术矫正,后续再由爷爷配合中医调理。
他跟知意早商量过,人民医院虽嘴上总把“中西理疗”当异类,但接纳同德堂这些年,早已对中西结合诊疗有了一定研究,比起其他医院要“靠谱”得多。尽管双方有纠纷,但一码归一码,人民医院里有外科大师,手术还是有把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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