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知意余光扫过,微眯眼望向那个似曾相识的背影。


    “没想到……”霍随感慨,齐怀川最终的报应,竟然是精神崩溃,就这么疯了。果然亏心事做多了,报应来得格外猛烈。


    许知意回过神,转向爷爷,见爷爷仍在发愣,他目光落在爷爷手中那份齐怀川的“认罪书”上,轻轻叹了口气:“爷爷,我们把它烧了吧。”


    许载德五味杂陈地感慨一声,在儿子墓前,将这最后一封认罪书点燃了。


    ……


    他们回到招待所休息时,霍随心里盘算着,爷爷之前的病已经好得差不多了,正好趁这次机会,后两天带他在宁城好好逛逛,特别是去百货大楼看看。


    西北农场那边物资匮乏,远不如宁城这边方便,要是有什么缺的,刚好可以买了带去。


    三人说说笑笑,气氛轻松愉快,许载德被齐怀川搅起的那点复杂情绪,也渐渐平复下来。


    忽然响起敲门声,霍随有些诧异——这时候会是谁来?


    他起身走去开门,门外站着的竟是个意想不到的人:齐衡生。


    齐衡生眼神复杂,开口道:“我找爷爷。”


    霍随当即挡在门口,冷哼一声:“你以为你是谁?爷爷跟你有关系吗?齐家的人都这么不要脸?”


    “你!”齐衡生被噎得语塞,却仍坚持,“我找爷爷有正事。”


    许载德听到动静起身看来,对霍随道:“三儿,让他进来吧。”


    齐衡生嘴唇微颤,心中思绪翻涌。这是他与爷爷三年来第一次正式碰面,可早已物是人非……爷爷不再像从前那样喊他“生儿”,更何况,还是爷爷“亲自”将他父亲送了进去……


    “爷爷。”齐衡生走进来,望向老人的目光里满是感慨。


    许载德摆了摆手:“我跟你们齐家早已没什么关系,不必再叫我爷爷。”


    虽说齐衡生也是自己看着长大的,但关系断了就是断了,没必要再做表面功夫。


    许知意瞥了齐衡生一眼,心道果然没看错,这人之前去了他父亲墓前“看热闹”。只是不知瞧见齐怀川疯癫的那一幕时,齐衡生心里究竟是何滋味。


    齐衡生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难掩的苦涩:“我知道爷爷心里对我们齐家存着芥蒂。父亲做了那么多对不起你们的事,如今再说道歉,确实太迟了,但我还是来了。


    爷爷,我也是您一手带大的啊。父亲是父亲,我是我,我不希望爷爷因为他,连我也一并疏远了。”


    霍随听着这话,简直想给他鼓鼓掌。这般厚颜无耻的论调,真不愧是齐怀川的儿子!


    许载德神色淡然:“不必说这些。你父亲已经得到了应有的教训,希望你们能引以为戒。其他的,就不必再提了。”


    “听到了吗?”霍随脸上就差写上“不欢迎”三个大字,“你还有事没有?”


    齐衡生垂眸:“不管许爷爷怎么说,您对齐家始终有大恩,这一点我绝不会忘。”


    他今天来这边,也不全是“叙旧”,他将自己一直小心捧着的箱子递给许老爷子。


    “许爷爷,这是我在家里找到的,就算是之前齐家被查抄那会儿,我都好好护着它,没有让它被损坏分毫。这原是许爷爷的东西,我想您或许还用的上。”


    他递得十分坚决,一副不接就不撒手的架势。


    许载德看着那箱子有些眼熟,接过来打开一看,果然是自己当年走南闯北时用的备用医箱。他最常用、最齐全的那个早就被砸得稀烂,没想到这个备用的竟被齐家一直收着。


    箱子里装着形形色色、大小不一的针——那是一个中医的“武器”。许载德感慨地抚摸过,轻声道:“没想到它还在。”


    齐衡生笑了笑:“这是您的东西,如今也算是物归原主了。”


    许知意眼神清冷地扫向他:“你有这么好心?”


    齐衡生被噎了一下,却还是硬着头皮说:“这医箱里的针都是爷爷曾经用惯了的,物归原主本就是我心甘情愿的事……”


    “不过,”他话锋一转,“咚”地跪了下来,“我知道父亲对不起同德堂,也辜负了爷爷的教诲,但他如今也已经受到了惩罚。十几年的牢狱之灾,难道还不够平息爷爷的怨气吗?”


    他重重磕了个头,声音带着恳求:“父亲现在已经精神失常了……求爷爷看在往日情分上,出手救救他吧。爷爷的急救手段是最高明的,求您救救他!”


    他父亲已经被鉴定为精神失常,普通医生根本束手无策。可就算这样,想办保外就医哪有那么容易!更大的可能是,父亲得在精神崩溃的状态下,继续接受劳动改造……


    齐怀川是齐家的顶梁柱,他落到这步田地,对齐家名声的打击简直没法估量。


    他想,要是许爷爷肯出手,能不能治好先不说,单是这个举动,就等于释放了和解的信号。到时候,流言蜚语总不会像现在这样多了——毕竟连当事人都愿意“原谅”他们了,不是吗?


    许载德神情复杂,下意识扫过自己的右手,叹息一声,“我做不到。”


    第150章 拒绝


    是的,做不到。


    许载德平静的声音中带着难以言说的复杂,这早已不是愿不愿意出手相救的问题,而是他根本无能为力。


    他下意识动了动右手手腕,这曾是他前半生施针救人、开方抓药最常用的手。可如今,这手表面瞧不出什么大伤口,皮肉下却是粉碎错位的骨头。


    当年批斗时落下的伤,一拖再拖没能及时调理,早已畸形愈合。平日里端些重物都会抖得厉害,又怎能胜任针灸这般精密的诊疗?


    左手倒是也能用,只是远不及右手灵活。凭着多年经验,应付简单的找穴施针尚可,但治疗一个精神已然崩溃的病人,要下针的头颅部位穴位本就最为复杂,显然远不是“简单施针”的范畴。


    即便是在他状态最佳的全盛时期,这也是桩极具挑战的事,更何况是现在力不从心的时刻了。


    齐衡生被“做不到”三个字砸得整个人都愣在了原地。他没料到会被拒绝得如此彻底,第一反应便是诧异,什么叫“做不到”?怕是心里不愿意,才直接说做不到吧?是失望到了极点,所以打心底里抗拒救人……


    他咬了咬牙,还想再恳求几句,刚开口说“爷爷,求求您……”,就被霍随强硬地打断了。


    霍随一把拽住他的手臂,硬生生将他扯了起来,嗤笑道:“齐衡生,你装模作样给谁看?要跪,不如留着膝盖给齐怀川奔丧时用!”


    他眼神一沉,语气里的嘲讽更浓了几分:“真是够不要脸的!真当别人看不出来?假意送医箱来示好,说到底还是狼子野心!”


    “齐怀川落到这步田地,全是他自作自受,就算真疯了,也有法院介入,自然会安排人给他做鉴定、治病!全宁城是找不出医师了吗?指着爷爷一个老人家嚯嚯?”他心里冷笑,可不信齐衡生会做无利不起早的事。


    “都闹到这份上了,你们齐家桩桩件件最对不起的就是爷爷!你怎么好意思来求?你心里打的算盘,别以为我看不出来!”


    齐衡生这种人,分明就是欺负爷爷性子太好说话!


    本来就是闹掰到对簿公堂的“师徒俩”。齐怀川还是当着爷爷的面疯掉的,这节骨眼上让爷爷去给他治疗,像什么话?


    外头的人指不定会怎么嚼舌根!明明是齐怀川自食其果,心理崩溃才疯的,回头保不齐就传成爷爷心里愧疚,才不得不去治他!


    真要是那样,他们可要被活活气死了!


    霍随一股劲儿扯着齐衡生的手臂,力道大得让他挣不脱,一阵刺痛顺着胳膊蔓延开来。齐衡生像是被说中了痛处,脸色瞬间涨得红紫,他抬眼怒视着霍随,满是不甘地吼道:


    “你又算什么东西?!许爷爷也是我爷爷,这是我们的家事!爷爷都还没发话,你一个外人,凭什么在这里上蹿下跳?”


    从庆城到宁城,霍随就没断过跟他作对!若不是霍随总在许知意跟前晃悠,说尽挑拨离间的话,他和许知意怎会闹到如今这步田地?偏偏因为他和许知意掰了,齐家与许家的隔阂才愈演愈烈,直到现在彻底爆发,无法收拾!


    齐衡生越想越气,看向霍随的眼神越发阴鸷。他使劲挣了挣手臂,没能摆脱钳制,眼里闪过一丝狠戾,另一只手攥拳就朝霍随挥去!没想到霍随侧脸一躲,霎时间就死死扣住了他的手腕!


    霍随没给齐衡生再反抗的机会,反手一拧他的胳膊,同时一脚踩住他的后背,让他动弹不得,另一只手扣着齐衡生的脑袋,将他狠狠按在地上!


    冰冷的地板贴着脸颊,齐衡生顿时疼得脸色煞白,心里又急又憋。


    霍随居高临下地开口:“呵,关乎许知意的事就是我的事,他爷爷就是我爷爷!我偏要管!你看不惯?那也只能憋着!”


    “爷爷!”


    “爷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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