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题最终落到同德堂的交接上,老院长先是叹着气说自己事务繁多,话里话外都在暗示交接不会太快。


    霍随挑了挑眉,笑意里带着几分从容:“这就不劳烦老院长费心了。想必向阳医院和工农医院已经得到消息,很快会派代表来对接。这些事让底下人处理就好,老院长不必多操心。”


    老院长面色如常,转头对许载德打趣道:“你这孙儿从哪儿找来这么个帮手?可比他自己还要‘上心’。”


    许载德手指动了动,眼神里带着几分复杂的意味:“嗯,他自己找的。”


    第147章 暖意


    许知意耳朵轻轻动了动,眨了眨眼。


    “呵呵,”老院长没听出许载德话里的深意,反而是对霍随赞不绝口,“这小伙子那是相当能干,口才好,能力也强,妥妥的是您孙儿的得力助手。您孙儿这帮手可算找对了。”


    说这话时,他心里已泛起几分不是滋味。


    若不是这小子四处奔走,还翻找出他们那么多“陈年旧料”——他着实惊叹于霍随的探查能力——只怕许知意也未必能打赢那场官司。


    老院长跟许知意打过几次交道,看得清楚得很,只要许知意在的地方,霍随必定寸步不离,护着他时那股冲劲儿更是没话说。他甚至暗暗猜想,许知意八成是救过这小子的命,不然他怎会如此尽心尽力?


    许载德听得反倒五味杂陈,不由得看向霍随,霍随下意识回以一个爽朗的笑。


    他轻叹口气,道:“霍小子从庆城陪着知意到宁城来,帮了这么多忙,两、两人情义深重,是该好好谢过霍小子才是。”


    这份“情深义重”,不管如何,得认。


    霍随挠了挠头,说道:“爷爷您别老说谢,这都不算什么,主要还是知意能干,才能成功打赢官司。”


    其实,同德堂的事甚至都不是最要紧的,最关键的是帮许父沉冤昭雪了。这才是真正解了许知意的心结。


    许知意看了眼霍随,垂眸轻轻笑了。


    霍随转而望向老院长,眼神里带着几分示意,提醒对方别再岔开话题,随即将讨论重心拉回到同德堂的处置上。


    “同德堂的事,我们之前已和向阳医院、工农医院签过协议,同意将其并入这两家医院。如今官司结果已出,后续事宜我们会交由他们处理,老院长这边后续派人跟他们对接即可。”


    他们这相当于把饭都喂到向阳、工农两家医院嘴边了,对方要是还接不住,那也未免太没用了。


    虽说同德堂是许家祖产,但许知意一早便清楚,这地方怕是护不住、留不下,早已做好了放手的准备,所以此刻也没有什么多余的伤感。


    只是,许知意将视线投向爷爷。其实昨晚他已跟爷爷交代过同德堂的后续处置,也提过官司难打,当初是拉上这两家医院,才争取到的立案资格,希望如今这个结果不会让爷爷伤心。


    许载德自然明白孙儿的心思。他早就看过许知意提交的起诉书,对事情原委大致了然,也万分理解孙儿当时的选择。


    他本就对这些身外之物没什么留恋,只是一想到当初那么重的担子全压在孙儿肩上,心中便不由得生出几分感慨。还好,孙儿终究是扛了过来。


    他下意识看了霍随一眼,心中暗叹:嗯,是有人陪着孙儿一起扛过来了……


    老院长也知道拖延是躲不过去了。同德堂本就强留不住,加上外界对人民医院的看法、医院近来的口碑都下滑得厉害,这时候再硬撑着占着同德堂,只怕是祸非福。他只能满心无奈地应下。


    ……


    霍随出去打饭了,许知意剥橘子给爷爷吃。


    许载德心头翻涌着万千思绪,想问些什么,却又不知从何开口。


    他接过孙儿递来的橘瓣,目光无意间扫过许知意手腕上的手表,庭审时齐怀川指着这块表指控的话语突然在脑海中浮现。


    他忍不住仔细端详起来,越看越觉得眼熟,恍惚间竟觉得齐怀川的怀疑并非全无道理——这表,确实和怀桦生前戴的那块很像。


    定了定神,许载德开口问道:“知意,你戴的这块表是怀桦留给你的吗?”


    许知意愣了愣,随即笑了:“爷爷也觉得跟父亲那块很像吧?但这块不是,是三哥从海城买给我的。”


    “他送你的?”许载德有些诧异,暗自感慨霍随这份心意着实不小。


    许知意嗯了一声,抿了抿唇,语气添了几分伤感:“父亲那块表,先前被齐怀川偷扒走了。”


    他把当年撞见齐衡生去当铺卖表的经过细细讲给爷爷听,末了说:“是三哥当时花两百块把表买了下来。”


    许载德听得有些发怔,万万没想到事情的原委竟是如此。他对齐家人的所作所为愈发痛心,下意识里对霍随的好感也添了几分——毕竟两百块实在不是笔小数目。


    更难得的是,手里有这笔钱,和愿意拿出来买这样一件“非必需”的东西,完全是两码事。


    许知意却轻轻笑了,说:“我也是从那时候彻底看清了齐家。当时我根本拿不出两百块来,三哥就说要我的画,还说那些画就值这个价。”


    说这话时,许知意的眼睛亮晶晶的,藏不住的丝丝温情。


    “后来三哥要跑长途去海城,我把父亲那块表给了他戴,”许知意顿了顿,语气有些含糊,像是在掩饰什么,“因为……他跑长途,确实比我更需要看时间。”


    “等三哥从海城回来,就给我带了现在这块表。您瞧,是不是跟父亲那块真的很像?”


    许载德的目光落在孙儿手腕的表上,眼神渐渐变得复杂。先前心里存的那点审视,此刻连半句都道不出口了。


    “爷爷,您知道吗?”许知意托着下巴,语气里带着点怅然又暗含着暖意,“我干活慢,性子也娇气。就算是一起长大的齐衡生,没闹掰前内心深处也是嫌弃我的……可三哥从来没有过。”


    他声音轻了些:“跟三哥熟了之后,我再也没为农活犯过愁,也没再因为口粮不够挨过饿……”说着,他悄悄望了望爷爷,把那句“更没有不开心过”咽了回去。


    许载德听着,心里颇有感慨。虽说这样确实不太合“艰苦奋斗”的道理,可他心里清楚,不是每个人都能适应农作生活的。


    先前听闻孙儿下乡的消息时,他便一直忧心忡忡——这孩子从小只握笔杆不动锄头,哪里熬得住田间地头的苦?


    此刻听孙儿这么一说,他下意识里竟对霍随生出了些许感激。


    最终他轻轻“嗯”了一声,张嘴接住孙儿递过来的橘瓣,果肉的清甜在舌尖漫开,有点悬着的心也悄然静了下来。


    ……


    等霍随打饭回来,不知是不是错觉,他总觉得爷爷看他的眼神,嗯,好像不太一样了。


    “三儿,这块肉给你。”许载德的目光扫过霍随手腕上那块许怀桦的表,手微微一顿,夹了一大块肉放进他碗里。


    霍随眨了眨眼,立刻笑着接过来,“谢谢爷爷!”


    他还没意识到,爷爷这声“三儿”,是头一回喊出口。就像他先前说过的那样,“三儿”这称呼,是自家人之间才会用的。


    第148章 悔过


    许载德在医院住了两天,不禁感慨自己是真的老了。想当年,他背着药箱走南闯北,身体硬朗得很;可如今,不过是从西北坐了几天铁皮火车回宁城,就闹起了水土不服。


    住院第一天,他自觉好些了,本想安慰许知意别担心,孙儿却坚持让他再多留院观察两天。为了让孙儿安心,他还是依了。


    他看着孙儿,无奈又好笑:“你爷爷我给人治了一辈子病,自己身体怎么样,还能不清楚?”


    “医者不自医。”许知意轻哼一声,细心地给爷爷把被子掖好。


    许载德拗不过孙儿,只好乖乖听话。


    不光孙儿这般“贴心”,霍随也是忙前忙后,周到得很。怕爷孙俩闷得慌,他特意买来最新的报纸给两人解闷。


    当看到报纸上“同德堂许怀桦医师沉冤昭雪”的标题时,许载德翻报纸的手顿住了,眼底泛起复杂的伤感。


    等他接着往后翻,报道里写道:许怀桦医师深明大义,曾研究多种疾病的治疗药方,其后人将这些成果悉数奉献给集体。报道中对许怀桦医师的医术及后人的行为大肆赞许,称他为优秀青年医师,还为他的英年早逝深感惋惜。


    许载德一字一句读着,眼眶渐渐发热,险些老泪纵横。


    许知意察觉到爷爷的异样,探头看向他手中的报纸,一眼便瞥见了“许怀桦沉冤昭雪”几个字。


    他快速扫过报道内容,轻声叹息着安慰爷爷:“父亲若是知道自己研究的成果在造福后人,一定会很高兴的吧。”


    接着,他把自己和三哥帮父亲迁坟时的发现告诉了爷爷——当时他们看到随父亲一同入棺的玩具盒,没想到竟在里面找到了父亲的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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