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庆幸的是——
正月十六,傍晚时分。
解药,拿到手了。
更庆幸的是,周吉并非虚言。
至于他为何会有石斛花?其实并非他有,而是厉栀有。
石斛花在北祁还有一个名字,叫朝颜花,开起来很好看。厉栀一直将它带在荷包里,或许是因为喜欢那花的香气,或许还有别的缘由,连她自己也说不清楚。她从未想过,这一朵随手携带的小花,有朝一日竟会救下自己的命。
而她为何不曾回北祁,反倒折返陈国京城?
不过是醒来之后,她便同周吉闹,同周吉哭,闹得狠了,哭得久了,周吉终是撑不住,只得将实情和盘托出。
厉栀一听,愈发不肯走了。可待他们再回头时,一切已然迟了。
厉若白,早已不在。
周吉代为转达了厉栀的意愿:她想带厉若白一同离开。沈砚未予应允,也断无应允之理。
厉若白、元铃,乃至整支北祁使团,都须“归还”北祁,一个不落,悉数押赴北疆战场。
至于后来厉栀和周吉究竟去了何方,沈砚不曾问过,亦不曾追索。他未取二人性命,也未强留厉栀这位名副其实的北祁七公主,甚至没有多看一眼,就那么让他们消失在了风里。
周吉永远不会知道,沈砚其实比谁都重诺。他固然手段凌厉,却从不轻言背弃。
当然,这一切的前提是:他哥哥还活着,他的爱人还活着。唯有如此,沈砚才仍然是一个有血有肉、有心跳的“人”。
.....
偏殿里,顾临渊已经醒了。
人都在。王太后在,顾宴秋也在。那小小的人儿倒是不哭了,只一个劲儿地咬着嘴唇,眼圈憋得通红,活脱脱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倔强着不肯再掉一滴泪。
王太后很快便把人领走了。
萧相也跟着退了出去。
偏殿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榻边坐着的那个人。
沈砚坐在榻沿上,两只手自始至终都紧紧攥着顾临渊的手腕,指节泛白,像怕一松手人就又倒下去似的。他眼眶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那副样子,竟比方才那个八岁的小皇帝还要委屈。
顾临渊斜倚在榻上,左臂仍缠着白色纱布。毒已解清,面色也较先前好看了许多,只是余毒方去,身子到底还带着几分虚乏。
他抬起右手,轻轻抚了抚沈砚的发顶,声音温温软软地落下来,带着大病初愈后的沙哑:“没事了,阿砚,这段日子,辛苦你了。”
沈砚一下就扑进了他怀里,嗓音里已压不住哽咽:“哥哥……我快要吓死了。你要是没了,我可怎么办?你怎么能那样不小心?你怎么能让北祁得了手?你那么厉害的一个人,那么厉害的一个人,你怎么就能让他们钻了空子……”
他越说越急,字字都带着颤,像是要把连日来积攒的惊惶与后怕一股脑儿倒出来,手臂紧紧箍着顾临渊的腰,半分也不肯松。
顾临渊轻轻拍了拍他的背,语气已转回平日的沉稳:“如今......什么局势?”
沈砚的身子微微一僵。
顾临渊拍背的动作随之顿了一顿。
沈砚依旧伏在他怀里,没有起身,声音低了下去:“北祁已在陈国北疆陈兵,但我从南晋调了部分兵力,驻在三国交界之处。厉若白和元铃的尸身,我也命人留着了。至于北祁使团,萧相那边干脆利落,已将他们悉数下狱了。”
顾临渊又抬手抚了抚他的发顶,声音淡淡的,听不出情绪:“还有呢?”
“还有什么?”沈砚装傻,在他怀里闷闷地开口,“还有就是我怕得要死。我都想好了,要是哥哥不在了,我就陪着哥哥去黄泉,在黄泉路上接着陪你。你走一步,我跟一步;你停一停,我就靠在你肩上。黄泉路上那么冷,你一个人走,我不放心。”
顾临渊搁在他后脑勺上的右手,又是微微一顿。
因为他知道,沈砚这番话,绝非虚言。
他从来都知道沈砚的心意,那样深,那样重,那样滚烫。
他从不当这是一时意气。沈砚说得出,便当真做得到。
所以顾临渊的喉结轻轻动了动,眼底那片方才还淡淡的平静,裂开了一道缝。他把手缓缓收拢,指腹贴着沈砚的后脑,把人往自己怀里又按了按。
半晌,他才重新开口,嗓音沉沉的,像压着许多话,最终却只落了四个字:“……我知道了。”
他没有再追问。
沈砚依旧趴在他怀里没动。
他心里清楚的很,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就算自己三缄其口,萧相那头老狐狸也绝不会替他遮掩。
这事儿关涉陈国内政,萧相那张嘴,向来该说的一句不落。再说了,遮掩又能撑到几时?依他哥哥的性子,兴许明日便要上朝,到时候往殿上一站,目光扫过去,发现顾长卿不在,只消随口问一句,什么便都漏了。
想到这里,沈砚把脸往他胸口又埋了埋,闷声不吭,像只把头扎进沙里的鸵鸟,能赖一刻是一刻。
顾临渊由着他赖着。
偏殿里很安静,静得能听见窗外风过檐角的细响。
时间一分一秒地淌过去,不知不觉间,日头已悄然偏西。
有宫人轻手轻脚地进来,将殿角的灯盏一一点亮,暖黄的光晕徐徐铺开,笼住榻上两道相依的影子。
顾临渊这才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懒倦的柔和:“我饿了,阿砚。”
沈砚这才依依不舍地松开手,从他怀里退出来,垂着眼应了一声:“我去传膳。”说着便起身往外走,步子迈得不快,临到门口时还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
第170章 哥哥,你不会怪我的,对不对?
用过晚膳,两个人仍腻在一处,谁也不肯先挪开。
沈砚窝在顾临渊身侧,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着他衣襟上的绣纹,顾临渊则半阖着眼,由着他闹,偶尔抬手替他拢一拢垂落的碎发。
殿内烛火融融,正是一派温存缱绻的光景。
忽然,殿门被“吱呀”一声推开,一道小小的身影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
顾宴秋一进门便“呀”地叫了一声,两只小爪子飞快地捂住脸,脆生生地嚷道:“呀,羞羞!”
可那指缝,开得未免也太大了些。一双乌溜溜的眼珠子从缝里露出来,滴溜溜地转,分明什么都瞧得清清楚楚。
顾临渊闻声睁开眼,淡淡瞥了他一下,没吭声。
沈砚从顾临渊身侧坐直了些,斜眼瞥向门口那个捂着脸却漏着缝的小家伙,没好气地哼了一声:“你那是捂眼睛呢,还是搭凉棚呢?”
“我来看看皇叔!皇叔皇叔——”小家伙撒开脚丫子就跑了进来。
许是今日心情当真好了,晚膳时他竟哭着喊着非要多讨两块点心,又哭着喊着再要两块,吃得小肚子圆鼓鼓的,此刻连撒开的步子都透着一股难得的轻快。
可一到了顾临渊跟前,那眼眶倏地就红了,下嘴唇紧紧一咬,又是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仿佛方才那个捂着脸喊“羞羞”的淘气包根本不是他。
然而他竟也不等谁开口,忽地又撒开脚丫子扭头往外跑,边跑边嚷嚷:“我没事啦,皇叔,我看到你好好的,我就好开心好开心的!皇叔,你和皇叔夫腻歪吧,我就不当大灯笼啦……”
话音还在殿里飘着,人竟已一溜烟儿没了影,只余殿门被他带得轻轻晃了两晃,漏进来几缕晚风。
顾临渊和沈砚都没去追,由着他一溜烟跑远了。
两个人便继续腻在一处,谁也没打算动弹。
可忽然,门外传来书云的通禀声,稳稳地透进来:“王爷,公子,萧相求见。”
沈砚的身子猛地一僵,连指尖都绷紧了。
顾临渊闻声,正要坐起身来,沈砚却一把搂住他的腰,把人箍了回去,扬声朝门外吩咐道:“让他等等,我有话要跟哥哥说。”
声音听着还算稳,可那搂在顾临渊腰间的手臂却微微发着颤。
他心里门儿清:这事儿瞒不住了。
让萧相那只老狐狸先开了口,他连哭都找不着调。眼下殿里就他们两个,烛火融融,气氛正好,他还能伏在哥哥怀里先嚎一嗓子,把戏做足了。就说他当时是急疯了、慌了神,脑子一热什么也顾不得了,话赶话的,手赶手的,反正解释的余地先给自己铺满了。
再说了,他也没觉得自己做错了呀。那两个人不除,谁又能保证他们不会在背后使绊子、捅刀子?
他是怕,怕极了,怕哥哥骂他滥杀无辜。可他们算哪门子无辜?
反正做都做了,后悔谈不上,不后悔也谈不上。
想到这里,沈砚的鼻尖先红了,眼眶紧随其后,声音里的颤和慌也赶着趟儿地跟上来,层层叠叠,铺得满满当当,然后才开口:"哥哥,我、我还做了一件事……"
顾临渊没吭声,低着眼看他,神色淡淡的,像是等着他把这出戏唱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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