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行前,厉若白亲手喂她服下药物,足以让她昏睡三日,也足够既白把她完好无损地送出这片旋涡。


    此刻坐在厉若白面前的女子,衣着、发饰皆与厉栀无二,却换了一张全然陌生的面容。


    她名唤元铃,是北祁影阁安插在陈国京都的探子首领,更身居影阁左使之位,如今已顶替了北祁七公主厉栀的身份。


    北祁女子未婚前素有戴面纱之俗,这正好为元铃假扮厉栀提供了天然的遮掩,也便于她配合厉若白,执行刺杀顾临渊的计划。


    此刻,元铃正开口问道:“殿下对此事有何打算?依下官看,摄政王最近是绝不会见您的。可问题是,殿下您的时间,好像不怎么等人啊。”


    厉若白自然清楚。他指尖摩挲着茶盏,语气懒洋洋的,像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事:“那依元左使之见,本王该如何才能尽快见到顾临渊?”


    元铃一听就笑了,笑得坦坦荡荡,毫不客气:“殿下,下官要是有法子能接近摄政王,哪还敢劳烦您出手呢?”


    这话说得恭敬,但句句都是软刀子,杀人诛心。她是什么人?影阁出身,干的就是刺杀、渗透、暗线传信的脏活。


    可厉若白是什么人?他是皇子。堂堂皇子,沦落到替她来干这种见不得光的差事。元铃这番话,无异于笑盈盈地往他伤口上搓了把细盐,末了还要凑过来问一句:殿下,疼不疼?


    厉若白懒得再跟她绕弯子。他指尖蘸了点茶水,在桌面上慢悠悠地画下一个字。


    元铃瞥了一眼,语气不咸不淡:“殿下放心。只要您完成任务,解药一定及时送到七公主手里。无论七公主身在何处。”她顿了一下,声音里终于掺了点人情味,“毕竟,七公主是陛下的亲生女儿。下官可不敢让公主出事。”


    亲生女儿?


    厉若白在心里笑了一下,很轻,很冷。


    他们兄妹俩在那个人眼里,怕是连条狗都不如。狗好歹还得喂口饭吃呢。


    他抬起眼,看向元铃。那目光里,多了一点什么。


    是生机。


    元铃的话,他听明白了。解药在影阁手里,影阁的人一定正跟着厉栀。否则,“无论七公主身在何处”这句话,凭什么说得那么笃定?


    厉若白在心里把算盘珠子拨了又拨,噼里啪啦地响。


    其实,他自己死不死,早就无所谓了。但他不能不想——他若真把顾临渊杀了,沈砚会怎样?


    从前的沈砚,不过是滩扶不上墙的烂泥,一个彻头彻尾的昏君。可现在呢?所有人都在琢磨同一个谜题:这个小皇帝,到底是怎么搭上陈国摄政王的?


    道理其实不复杂。只有一个解释:他从来就不简单。


    就凭这一条,之前所有的认知,都得推倒重来。而重来之后,只会得出一个结论:那不是被费家扶上皇位的傀儡,那是一个魔鬼。一个血洗沈氏皇族、手起刀落连眼皮都不眨一下的魔鬼。


    那么,他厉若白要是敢动顾临渊一根头发,厉栀还能有活路吗?


    厉若白认真地想了想,给自己得出了一个不怎么乐观的结论:悬。


    魔鬼之所以能生出心来,是因为那颗心长在顾临渊身上。顾临渊若死了,魔鬼的心也就跟着死了。到了那个时候,他还会在乎谁的妹妹?他连自己的亲妹妹都能杀,会在乎一个敌国公主的死活?


    他垂下眼,盯着桌面上那个已经干涸的水渍,沉默了很久。


    所以,他到底该怎么做呢?


    良久,厉若白才重新抬起眼,声音不轻不重:“你们给本王的消息里,说是伍家嫡女伍昭开了间布料铺子,就在城西。消息属实?”


    第156章 来者不善


    元铃挑了挑眉,笑得有些玩味:“怎么,殿下难不成还想靠一个已经被下堂的前王妃,去接近陈国那位摄政王?”


    厉若白没理会她话里的刺,语气平平:“本王还在你们给的消息里看到,南帝隔三差五就会出现在那里。”


    元铃微微一怔,眉间掠过一丝意外,但很快又笑了。这回笑得意味更深了些:“殿下这是……把主意打到南帝头上了?”


    厉若白没有立刻接话。他端起手边那杯脏了的茶水,随手泼掉,然后拎起小泥壶,重新斟了一杯。水流细而稳,不急不躁,像极了他此刻的语气:“要不然呢?不这样,我妹妹能活?”


    他顿了一下,把茶盏端到唇边,没喝,又放下了。


    “本王不是傻子。要让栀栀活下去,我必须要掉两条命。”他抬起眼看向元铃,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可那死水底下,分明有什么东西在烧,“元左使不会不懂这个道理。”


    元铃又笑了,笑得很温柔,也很残忍:“殿下真的好聪明呢。”


    这话要是翻译成人话,大概就是:恭喜您,答对了。加分。


    想让七公主活下去,您只能把南帝也一块儿除了。不然您以为呢?以南帝的性子和手段,就算是天涯海角,他也能把七公主给活剥了。


    而且不止七公主,影阁也得跟着完蛋。南晋的无间司、陈国的绣衣使,两边的刀子一块儿架过来,谁好过?这一盘棋上,谁也别想好过。


    她自己自然也别想好过。


    元铃端起手边那杯凉得透透的茶,一口闷了。


    芸芸众生,不过是棋子罢了。


    ....


    日子一晃,就到了正月初十的清晨。


    伍昭和葡萄紧赶慢赶地把铺门打开。


    好嘛,那位小妖精又来了。


    而且——


    伍昭瞅了瞅沈砚空空的两手,又歪头看了看他身后书音空空的两手。


    好嘛,又是啥也没带。


    她清了清嗓子,语气里带着一股子无奈:“陛下,您年前就说要送我一份大礼,礼呢?您每次来都两手空空,不知道的还以为您这是来蹭茶喝的呢。”


    她一边往柜台走,一边翻了个大白眼。


    说实话,她真不是计较那点礼物。这铺子都是人家帮忙开起来的,她就出了个门脸,满铺子的江南织锦说到底都是这位爷的,毕竟她还没跟他结货款呢。


    可问题是,他每次来都说“我给你备了份大礼”,从年前说到年初十了,她却连个礼盒的影子都没见着。


    吊胃口也不能这么吊吧?画大饼更不能这么画吧?再这么画下去,她可真要关门放狗了。


    沈砚从从容容地迈进门,往柜台上一歪,笑得云淡风轻:“伍昭姐姐,你急什么呀?既然是大礼,那肯定得花点时日才显得出分量嘛。不过......快了快了,真的,再有两三日就到了。到时候你肯定会尖叫的。”


    书音在身后低垂着眼眸,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默默地接了一句:


    的确。到时候要是让伍昭知道,他们家公子费尽心思准备的“大礼”是个活生生的男人,而且还是个二十五岁了连媳妇都没娶上的老男人,不尖叫才怪呢。


    伍昭瞥了沈砚一眼,直接不说话了。


    不说话的意思,连街口卖糖葫芦的老王都懂:你这套词儿,老娘耳朵都快听出老茧了。


    沈砚接收到了她的目光,却装没看见,依旧笑得没心没肺:“伍昭姐姐,话说,你就没打算打算你的以后?永宁侯没再给你相看个如意郎君?”


    伍昭又瞥了他一眼,还是不吭声。


    不吭声,是因为她心里翻涌着三句话,哪句都不方便说出口。


    第一,我那不中用的前男人现在都躺你怀里了。你好意思跟我聊这个?你是来炫耀的还是来扎心的?


    第二,您老人家是不是真的太闲了?闲到有空来操心我嫁不嫁人?


    第三,外面的流言蜚语还没散干净呢,你让我嫁谁?我爹倒是想得美,让我回去继续找顾临渊,做摄政王妃。您要么让个位置?


    当然,第三条纯属她爹的一厢情愿。她才不回去呢。好不容易从那摊浑水里爬出来,再跳回去?她是脑子进水了还是嫌命太长?


    沈砚又当没看见她那一眼,张嘴还想再说点什么。


    伍昭却没给他机会:“哎呦,瞧瞧我,光让陛下在这儿干站着了。您稍等啊,我去泡茶。”


    沈砚倒也不客气:“我要喝月光美人,伍昭姐姐。”


    伍昭脚步一顿,回过头,笑得比蜜还甜:“没有!送我的茶想喝回去?想得美。”


    沈砚挑眉:“抠门。我送你的好茶你不给我喝,难不成今天又要让我喝那些糙茶?”


    “有糙茶喝就不错了,您将就着吧。”伍昭一撩帘子,往后院走了。


    沈砚撇了撇嘴,熟门熟路地拐进角落里的贵宾区。


    刚坐下——


    叮铃。


    门口的风铃响了。


    书音淡淡地瞥了一眼:是个贵妇带着位小姐,身后还跟着丫鬟,寻常客人。


    她便收回了目光。


    葡萄则已经迎上去招呼了。


    不一会儿又有两位小姐结伴而来,葡萄一个人忙得脚不沾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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