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哥。”
沈砚开了口,不紧不慢的。
“天色都这么晚了,这会儿送他回去,路上怪折腾的。就让他住在偏殿吧,明早我再送他回去。”
顾临渊猛地偏头看他。
沈砚正窝在软榻上,说是下棋,其实棋盘上拢共没落几个子,大半功夫都在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棋罐里的白子。
他懒洋洋地靠着迎枕,说完这话也没看顾临渊,目光落在棋盘一角,像是真的只在替顾宴秋说一句公道话。
可顾临渊偏过头来看他的时候,他到底还是抬了眼。
四目相对。
沈砚什么都没说。
可那双眼睛里分明盛满了什么。
盛满了疼。
不是那种轻飘飘的、随口一说的心疼。是沉甸甸的、从骨子里渗出来的疼。是那种自己挨过刀才知道刀刃有多凉的疼。
他看着顾宴秋红红的眼眶,看着他死死咬着嘴唇不敢哭出来的样子,眼底那一层薄薄的水光底下,全是柔软又酸涩的东西。像是一个过来人,隔着长长的一段路,回头看那个还在雨里跑的、更小的自己。
顾临渊看懂了。
他喉结微微一动,收回目光,语气温和下来:“去沐浴,早点睡。”
顾宴秋一愣,随即眼睛刷地亮了,差点没蹦起来,硬生生忍住了,可嘴角压都压不下去。
他飞快地点了点头,然后像只撒欢的小猫一样扑到沈砚跟前,一把抱住他的腰,把脸埋进他怀里,声音闷闷的、颤颤的:
“皇叔夫,谢谢你。”
沈砚轻轻揽住他,掌心覆上他的后脑:“不客气。也去谢谢你皇叔。”
顾宴秋乖乖松了手,又屁颠屁颠跑回顾临渊跟前。他仰起脸看了顾临渊一眼,有些怯,但更多的是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然后他张开短短的手臂,抱住了顾临渊。
“……谢谢皇叔。”
声音小小的,软软的,还带着没干透的哭腔。
顾临渊垂下眼。
看着怀里这团软乎乎的小东西,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良久,他抬起手,有些笨拙地、轻轻拍了拍顾宴秋的后背。
“……嗯。”
....
偏殿里一应俱全,什么都不缺。
顾宴秋沐浴完,换了一身干净的中衣,头发还半湿着。丫鬟要替他绞干,他等不及了,摆摆手:“不用不用,朕要睡了,你退下吧。”话音未落,人已经颠颠儿地往被窝里钻了。
他把被子裹得严严实实,活脱脱一个小茧子,只露出一双眼睛,心满意足地眯起来。
偏殿虽不及宫里寝殿宽敞,可这里是摄政王府啊。光是想到皇叔就住在隔壁,一墙之隔,他就觉得被窝都比平时暖和了几分。他把脸往被子里埋了埋,偷偷笑了一下,又赶紧收住,好像怕被人发现他在高兴似的。
正准备闭上眼睛,安安稳稳做个好梦。
门口忽然探进来一个脑袋。
“顾宴秋。”
是沈砚。
顾宴秋眨了眨眼,从被子里露出一张脸:“皇叔夫?”
沈砚靠在门框上,也不进来,就那么笑眯眯地看着他,像在琢磨什么有趣的事。
顾宴秋被看得有些发毛,正要开口问,沈砚忽然说了一句——
“顾宴秋,你今晚要不要跟我和你皇叔睡?”
顾宴秋整个人僵住了。
他慢慢地、慢慢地爬起来,眨巴眨巴眼,声音都放轻了,像是怕自己听错,也怕自己一高声就把这句话吓跑了:“……可以吗?”
那双眼睛亮亮的,亮得让人心疼。
“当然了。”
“真的可以吗?”
他竟问了第二遍。
问得人心里像被什么攥了一下。
沈砚没再应。他直接走过来,弯腰,一把将人从被窝里捞起来,顺手扯过一件披风把人裹住,抱在怀里就往外走。
顾宴秋被裹得像个小包袱,只露出一张脸,愣愣地望着沈砚的下巴,好半天才反应过来——
哦,是真的。皇叔夫没有逗他。是真的。
他紧紧地抓住了沈砚胸前的衣料,指节泛白。
寝殿里,顾临渊已经歇下了,只是手里还捏着一卷书,灯未灭。
听见动静,他侧头看了一眼,眉头微微动了动,像是有话要说,大约是那句“怎么把他抱来了”,但到底没出声,只把书搁下,身子往里挪了挪,让出一小块地方来。
沈砚把人轻轻放进被窝,又替他把被角掖好。
顾宴秋躺得板板正正,小身子笔直笔直,像一块刚切好的豆腐,一动不敢动。两只小手抓着被沿,指头攥得紧紧的,先小心翼翼地往左边看了一眼——
沈砚已侧躺下看他,目光温柔得几乎要溢出来。明明什么也没做,只是安安静静地望过来,就让他那颗小心脏扑通扑通跳个不停。
顾宴秋在心里暗暗嘀咕:皇叔夫这个人,可真是个勾人的小妖精,连躺平了都不让人安生。
他又往右边看了一眼——
皇叔是真的躺平了,躺的平平的,看不出什么表情,但那个位置,离他很近,近到他能看见皇叔睫毛投下的阴影。
被窝又大又软,带着淡淡的沉水香,是皇叔身上的味道,清清冽冽的,像冬天的雪。
顾宴秋的鼻子忽然就酸了。
第155章 如今,他又有皇叔夫了
那股酸意来得又急又猛,一下子冲到了眼眶里,眼前的景象变得模糊起来。他使劲忍着,嘴唇抿成一条线,小鼻子一抽一抽的。
他严肃地告诉自己:你已经是个大孩子了,不能动不动就哭,尤其在皇叔面前,尤其在今天,多丢人呐!爹爹以前说过,男孩子要坚强。
可是他的眼泪今天竟然不听使唤了。
一滴泪从眼角滑下来,无声无息地洇进枕头里。
他想,虽然只是皇叔和皇叔夫,不是爹爹和娘亲。
但他已经很满足很满足了。
真的。比吃了一整串糖葫芦还满足。
他不敢贪心。一点都不敢。贪心的小孩会被狼外婆叼走。这是嬷嬷说的。
沈砚翻了个身,手臂轻轻搭过来,隔着被子拍了拍他,声音低低的,像怕惊着什么似的:“睡吧。”
就两个字。
顾宴秋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怎么也止不住了。他把脸往被子里埋了埋,闷闷地点点头,声音又软又糯,带着一点鼻音:“晚安,皇叔夫。”
沈砚没再说什么,又拍了拍他。
过了一会儿,被子另一边伸过来一只手,不轻不重地把他的脑袋往旁边拨了拨。大概是嫌他闷在被子里喘不上气。
顾宴秋愣了一下,偷偷睁开一只眼。
皇叔面无表情地看着前方,仿佛刚才那只手不是他的。
顾宴秋把脸从被子里抬起来一点点,吸了吸鼻子,小声说:“……晚安,皇叔。”
没有回应。
他又等了一会儿。
还是没有回应。
顾宴秋垂下眼,睫毛上还挂着亮晶晶的泪珠,正准备放弃,准备闭上眼睛不再等了,准备在心里给皇叔记上一笔“欠我一个晚安”——
“嗯。”
很轻,很短,像是从鼻腔里漫不经心哼出来的。如果不仔细听,几乎会错过。
顾临渊的声音低低沉沉的,听不出什么情绪,可那个“嗯”落在顾宴秋耳朵里,比御膳房做的桂花糕还甜,比过年放的烟火还响亮。
顾宴秋心满意足地闭上了眼睛,眼泪还没干,嘴角却已经翘了起来。
他想,这是爹爹走后,他睡得最好的一觉了。
他好想爹爹啊。
有时候半夜醒来,他会迷迷糊糊地喊一声“爹爹”,然后屋子里安安静静的,没人应他。他这才想起来,爹爹不在了。爹爹变成了星星,挂在很高很高的天上,再也回不来了。
那些夜里,他总是缩在被窝最里头,把自己裹得紧紧的,咬着嘴唇不出声,等天亮。天亮就好了,天亮就不用怕了。这是他自己摸索出来的道理。
不过还好。
他还有皇叔,还有皇祖母,还有外祖父。
如今,他又有皇叔夫了。
今天皇叔夫骑着马带他出了宫,还出了城。马跑起来好快,风声呼呼地从耳边刮过去,可皇叔夫的缰绳握得那么稳,稳得像一座不会倒的山。他坐在前面,忽然觉得,好像也没那么怕马了。
他还吃了好多好多好吃的——
街边的糖葫芦,红彤彤的,咬一口嘎嘣脆;热乎乎的肉包子,一咬就冒汤汁,烫得他直哈气;还有一碗撒了葱花的小馄饨,汤鲜得他想把碗也舔干净。
吃得小肚子都鼓起来了,圆滚滚的,像揣了个小西瓜。
可算下来,才花了不到一两银子。皇叔夫说,这才是百姓们过的日子。一两银子,可以买好多好多东西呢……
....
另一边,四方馆内,厉栀已经被既白带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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