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眼神里写满了同一个困惑,层层递进——
她们来陈国,不是来找主夫的吗?
怎么现在……还要哄孩子?
而且还是个这么难哄的。又哭又闹,挑三拣四,一会儿小兔子一会儿小老虎一会儿又嫌人家是小花猫。
这叫什么?
这难道就叫传说中的……他们家公子无痛生娃?
.....
另一边,三王府里。
陈松从外面回来,面色如常,拱手禀报:“王爷,一切正按您的计划走。松柏那个小太监,倒是干脆,说死就死了,没给旁人添麻烦。”
“另一个小太监,南六那边已经翻出来了。不过王爷放心。借他十个胆儿他也不敢乱说。毕竟他一大家子十口人,可都在咱们手里捂得热乎着呢。这事儿怎么也赖不到咱们头上,六王爷那边,自然有人替咱们背着。”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如白水一般。
十口人的命,在他嘴里不过是“热乎着”三个字。
曾经的三王爷顾长卿,因生母出身卑微,那可是出了名的顾予安的小尾巴。走到哪儿跟到哪儿,干什么事之前都得先偷偷瞄一眼顾予安的脸色,活像一只被驯得服服帖帖的狗。
朝中上下提起三王爷,无不摇头一笑——
懦弱,平庸,不值一提。
可如今再看,这哪里是什么懦弱之辈啊?分明是披着羊皮的狼。
此刻的顾长卿正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手里一只青瓷茶杯,闻言只淡淡应了一声:“嗯,接下来就不要轻举妄动了。”
顾临渊绝不会信那小太监的话。这一点,顾长卿心里比谁都清楚。
但无所谓,他要的本就不是顾临渊信。信与不信,从来不是这盘棋的关键。他要的是顾临渊动。哪怕只是派人暗中将三王府也一并监视起来,也无妨。
毕竟顾青玉与北祁勾结是事实。
等到顾临渊出手将顾青玉除去,那才真正到了他落子的时机。
陈松躬身抱拳,干脆利落:“明白。一定要沉得住气。属下一直记着王爷的教导。”
.....
永乐宫内室里,顾宴秋终于睡着了。
小东西折腾了大半夜,哭也哭够了,闹也闹够了,糖人也舔完了。
最后大概是实在没劲了,眼睛一闭,嘴巴还微微张着,就那么毫无防备地坠入了梦乡。脸上还挂着两道干了的泪痕,像两条弯弯曲曲的小河。
外间,顾临渊和沈砚都还在。
出了这么大的事,顾临渊自然是不放心的。他不走,沈砚自然也是不会走的。
两个人就那么安静地坐着,中间隔着一盏快要燃尽的灯。谁也没催谁,谁也没劝谁。
然后南六进来探了下头,眼神往顾临渊那边一递,又缩回去了。什么都没说,但什么都说了。
顾临渊便起身往外走去。
沈砚连忙追上去,一把抓过他的狐裘,利索地替他披上肩头。然后又从后面绕到前面,仔仔细细地拢了拢领口。
紧跟着,他很自然地伸出手,稳稳地握住了顾临渊的手,十指相扣。
顾临渊也稳稳地牵住他,指腹轻轻捏了捏他的指节。
两个人同时出现在廊下。
廊下的灯笼昏昏黄黄的,光线软绵绵地铺下来,把两个人的身影拉长、交叠、揉在一起,像水墨画里两笔分不开的墨痕。
分不清彼此。也无需分清。
南六见二人出来,立刻把声音压到最低,凑上前如实回禀:“王爷,那个小太监颇有些骨气,打到皮开肉绽才肯说出幕后指使之人。”
说到这儿,他故意顿了一下,卖了个关子。也不知跟谁学的这毛病。
“是六王爷身边的白毅。”
然后北七紧跟着补充道:“但是王爷,那个小太监说完就咽气了。”
翻译一下:死无对证了。
再翻译一下:您想拿这个去问罪?门儿都没有。
廊下还站着两个人,不是别人,正是书音和书云。
两位姑娘安安静静地杵在那里,表情各异。一个像在看戏,一个像在忍着没打人。
书音听完,率先开腔:“这就是你们审出来的结果?”
“昂。”北七连忙应声,还朝着她呲了呲牙。
那笑容灿烂得跟捡了银子似的。
非要再精确一点,就像一头发现了白菜地的猪,还是春天里的那一头。
呲得书云又在心里骂:真是个大傻子。不,不是大傻子,是超大号的那种。被人卖了还得帮人数银子,数完了还得跟人说声谢谢。
书音却像没看见那个笑,漫不经心地绕着自己的手指头,一圈又一圈,像在盘算什么。
绕了一会儿,她终于抬起头,正色道:“公子,您觉得呢?”
沈砚没答。他先是看向顾临渊,然后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似的,往顾临渊那边软了软,语气甜得能拉丝:“哥哥,您觉得呢?”
书音:“……”
书音此刻的表情,大概可以概括为:我在跟他说正事,他跟主夫撒娇。我是不是站在这儿有点多余?
顾临渊倒是面色如常,语气平淡:“如今虽有了结果,但我动不了老六。”
沈砚的白眼差点儿翻到天上去。要不是有眼眶挡着,估计能翻出二里地。当然是偷偷翻的,他哪敢朝着他哥哥翻白眼呢?他是朝着书音和书云翻的。
那白眼翻得可谓炉火纯青、收放自如,堪称一绝。
翻完了,他还意犹未尽地眨了眨眼,然后才重新看向顾临渊,继续用那副软绵绵的嗓音说:“哥哥说得对,死无对证了嘛。”
书云听不下去了。她上前一步,先看了南六一眼,那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四个大字:“嫌!弃!至!极!”
然后才转向顾临渊,恭恭敬敬地抱拳,开口道:
“王爷,以奴婢之见,此事未必是六王爷的手笔。如果奴婢是六王爷的话,从事情发生到南六那个蠢货翻出那个小太监,中间有足够的时间来让奴婢灭口。”
她说“南六那个蠢货”五个字的时候,语气平稳得像在念诗,连眼皮都没眨一下,仿佛在陈述一个众所周知的客观事实,比如天是蓝的、水是湿的、南六是蠢的。
第148章 哥哥永远是对的
南六:“……”
他媳妇怎么可以这样拆他的台。
而顾临渊已经开始挨个看南六和北七了。
那眼神的意思明明白白:听听,听听,听听人家说的。
你俩真是蠢得没边了,连人家一个小丫鬟都不如。本王养你们是来看门的,不是来丢人的。
南六反应快,膝盖一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北七那个大傻子竟然还没反应过来,还在那里眨巴眨巴眼,一脸无辜地看看南六,又看看顾临渊。脸上写满了“怎么了”、“你怎么跪了”、“发生什么事了”、“我是不是也该跪”四连问。
南六绝望地闭了闭眼,伸手一把把他拽到了地上。
北七总算跪下了,但表情还是懵的。
顾临渊没再多看他们一眼。
他一脚踢开一个,力道不大,但羞辱性极强,像是在踢两个挡路的麻袋。
他从两个人中间大步走过去,语气硬邦邦的,带着恨铁不成钢的咬牙切齿:
“本王上辈子造了什么孽,养了你们这两个废物。”
沈砚连忙追上去,语气软得依旧能拉丝:“没事的,哥哥,咱可以换人嘛,没必要为了两个废物生气,气坏的可是——”
话还没说完,顾临渊就停了。
毫无征兆,猝不及防,像一堵墙突然长在了那里。
然后,在所有人大气都不敢出的注视下,他一把揪住了沈砚的耳朵,一字一句,慢悠悠地往外蹦:
“沈砚,你以为我侧面没长眼睛,就看不到你翻我白眼了是不是?”
沈砚:“??”
他脑子里飞速运转:哥哥侧面长眼睛了?什么时候长的?我怎么不知道?坏了坏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
他立刻急中生智,语速快得像在念咒,脸上的表情切换得比翻书还快:从心虚到无辜,从无辜到委屈,从委屈到深情,一气呵成。
“宝贝,你这可是冤枉我了!我怎么可能翻你的白眼呢?我明明翻的是南六和北七那两个蠢货。真的,宝贝,宝贝——”
他也不去护自己的耳朵,而是一个劲儿地往顾临渊身上扑。
抱住,死死的,跟八爪鱼上了岸似的。
顾临渊语气硬邦邦的:“松开。”
话是这么说,人却没动。而且揪着耳朵的那只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松开了。
他甚至往沈砚的方向偏了偏。幅度极小,小到可以装作没有发生。
沈砚是什么人?那是给点颜色就开染坊的主儿。
他立刻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细节,嘴角压都压不住,索性不压了,又把人搂紧了些,仰起脸,笑得那叫一个明媚灿烂、人畜无害,茶香四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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