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宴秋拿小手指头戳他,一戳一个准:“你说瞎话!”


    就在此时,袁朗已经牵着他的小御马朝这边走来了。


    那匹小马四蹄踏雪,毛色油亮,走到跟前乖乖巧巧地站定。


    袁朗恭恭敬敬地跪下:“陛下,该上课了。”


    第146章 你就是个小妖精!


    顾宴秋歪着脑袋,拿手比了比自己跟那匹小马的身高,才到马脖子。


    他比了一遍,不信邪,又比了一遍。


    还是到马脖子。


    他咬了咬腮帮子,眼神忽然变得很深沉,很悠远,像个阅尽千帆的八十岁老人似的,幽幽地叹了一口气:


    “命苦啊……朕这一生,最是命苦了。”


    小豆子站在旁边,嘴角抽了抽,没敢吭声。


    心想:陛下,您这一生,才过了八年。


    顾宴秋朝着那匹小马走去,小短腿迈得一步比一步沉重,活像是去赴刑场。


    小豆子则赶紧撒丫子跑向旁边的马凳,两只手刚摸到凳沿,就被袁朗一个眼神生生钉在了原地。那眼神不凶不怒,就一个字:不。


    顾宴秋愣了。


    他看看袁朗,又看看空荡荡的马凳应该在的位置,再看看袁朗,小脑袋瓜飞速运转了三秒,确认自己没有看错之后,嘴巴一瘪,又开始嚎了:


    “袁朗,你什么意思?你不让朕踩马凳,是让朕跳上去还是让朕飞上去?朕什么时候长翅膀了?”


    袁朗一手稳稳地牵着小马,一边稳稳地屈下膝盖,动作不紧不慢,像一块雷打不动的石头:“陛下可以借臣的腿一用。”


    顾宴秋:“……”


    他能怎么办呢?


    别看他是个皇帝,可眼前这人是他的骑射师父。


    他太清楚了,这位师父看着恭恭敬敬,骨子里硬得跟铁似的。他就算嚎破喉咙也嚎不出个结果来。


    于是,八岁的小皇帝深吸一口气,收起了满肚子的委屈,凭着自己这小身板,踩着袁朗的膝盖,手脚并用,连爬带蹭,好不容易才翻身骑上了那匹小马。


    一切看起来都和往常没什么区别。


    马缰稳稳地握在袁朗手里。小小的人儿骑得也稳稳当当的。毕竟这已经不是第一堂骑射课了。


    顾宴秋虽然嘴上喊苦喊累,可要真掏句心窝子的话,他其实还挺喜欢上骑射课的。要不是这天冷得跟刀子似的,他兴许还能乐呵呵地骑上好几个来回。


    袁朗又牵着马绕了一圈。


    顾宴秋俯下身,小手摸了摸小马温热的脖子,声音软乎乎的,像在哄一个小小孩:“小马儿,你乖啊,你让我自己骑一下好不好?”


    袁朗看了他一眼,沉默了片刻,缓缓松开了马缰。


    小马迈开步子,稳稳地走了几步。


    顾宴秋眼睛一亮,小腰板挺得笔直,嘴角刚翘起来——


    变故陡生!!


    那匹平日里最是温顺的小母马,忽然间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惊了,一声嘶鸣,四蹄腾空,疯了似的朝前冲了出去。


    顾宴秋整个人被颠得往前一栽,小脸瞬间煞白。


    他死死揪住马鬃,声音都变了调,尖得几乎要划破寒风:“袁朗!袁朗!护驾护驾——”


    袁朗已经飞身掠了出去,衣袍猎猎作响,声音却还是稳的,稳得像一根钉子扎进风里:“陛下,抓紧马缰!抓紧马缰——”


    .....


    当顾临渊收到消息、匆匆赶到的时候,那匹小马已经倒在血泊里了。


    是袁朗杀的。


    不杀不行了。


    那匹马的眼睛至今还是红的,瞪得滚圆,空洞洞地瞪着天,像是死前还带着一股邪性。


    袁朗单膝跪在一旁,衣袍上溅满了血点,低着头,如实交代了一切,以及已经追查到的一丝线索——


    松柏死了。


    对,他死了。是自杀。


    永乐宫里,顾宴秋正趴在王太后怀里,哭得那叫一个地动山摇、日月无光。


    人没受伤,但被吓得魂都快从嘴里飞出去了。


    真的,毫不夸张。


    毕竟人家才八岁嘛。八岁的娃,能指望他有多大的胆儿?


    当时袁朗已经把他从马背上接下来了,两条小短腿都踩着实打实的地面了。那匹马也被几名禁军死死拽住了,可它偏不罢休,疯了一样挣着缰绳,嘶鸣着,四蹄乱蹬,仿佛非要撕了他不可。


    那一幕,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生生烫进了顾宴秋的小脑瓜里。


    于是他彻底不行了。


    只听他趴在王太后怀里,哭得一抽一抽的,声音又尖又哑:


    “皇祖母,妖怪、妖怪——皇祖母,那匹马真的是妖怪,它要吃人、它要吃人——”


    王太后搂着他,一手不停地拍着他的背,一手拿帕子给他擦眼泪,嘴里“乖孙不怕、乖孙不怕”地哄着,哄得嘴皮子都要磨破了,可这小祖宗压根儿不买账。


    安神汤自然也强行喂过了,毫无作用。


    该哭哭,该嚎嚎,一滴没少。


    当沈砚进来时,他仍在撕心裂肺地哭。


    听到脚步声,这小东西居然伸出两只小胖手朝沈砚扑过去,嘴上哭嚷得更加卖力了:


    “皇叔夫——皇叔夫——它真的是妖怪!它的眼睛比灯笼还大,还有个血盆大口——这么大、这么大的口——”


    他一边说,一边拿两只手拼命比划。比划得大得不像话,比划得好像那马能一口吞下十个他。


    是有些夸张了。


    但当时那匹小马,真的是发了大疯。


    沈砚蹲下身,伸手接住了他,把他整个人捞进怀里抱了起来。


    他没有像王太后那样柔声细语地哄,而是一字一顿,声音稳得像钉在地上的桩子:


    “顾宴秋,你听我说。这个世上没有妖怪,只有人心。皇叔夫跟你说过的,这世上想要你命的人很多。而今天,不过是第一出戏罢了。乖,别哭了。”


    可顾宴秋还在哭。


    他根本听不进去,一个劲儿地往沈砚怀里拱,小脑袋埋在他胸口,拱得像只受了惊的幼猫,恨不得把自己整个人塞进去藏起来。


    沈砚深吸一口气。


    然后伸出手,拎住他的后脖颈,像拎一只不听话的小猫崽子一样,把他从自己怀里提了出来。


    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咬牙切齿的劲儿:


    “顾宴秋,你再哭,我先把你吃了。”


    哭声戛然而止。


    顾宴秋的嘴巴还张着,泪珠子还挂在脸上,可愣是一点儿声音都不敢发出来了。


    安静了大约半秒钟。


    然后他炸了。


    他开始拼命挣扎,拼命想逃。两条小短腿在空中乱蹬,两只小手朝王太后的方向拼命伸,活像沈砚是什么吃人的猛兽:


    “皇祖母!救我救我!妖怪妖怪——这就是个妖怪!”


    王太后坐在榻上,看着这一幕,缓缓扶住了额。


    沈砚依旧稳稳地抱着他,一手掐住他的小下巴,把他的脸掰过来对着自己,哭笑不得地叹了口气:“你才是个妖怪。”


    “你就是个妖怪!”顾宴秋眼泪还在掉,可嘴已经利索起来了,小手指头戳着沈砚的鼻尖,理直气壮地控诉,“你刚刚说要把我吃了!而且皇祖母也说过的,你就是个小妖精!”


    沈砚:“……”


    王太后的嘴角抽搐了一下,又抽搐了一下。


    她好像确实说过这话。


    但此妖精非彼妖精啊乖孙!


    第147章 怎么现在还要哄孩子?


    沈砚沉默了片刻,感觉自己一世的英明就要毁在这小兔崽子手里了。


    “书云。”


    门外立刻响起两道利落的应声。


    书云和书音像是早就排练好了一样,一人手里举着一串糖葫芦,一人手里举着一个糖人,笑盈盈地走了进来,那笑容比糖人还甜。


    “陛下,您看这是什么呀——”


    顾宴秋泪眼朦胧地看了一眼。


    不看还好,一看哭得更凶了:“我不要这个!我要小兔子的那个!”


    书云和书音对视一眼,面不改色地转身出去换。


    过了一会儿,书云举着小兔子糖人回来了。


    顾宴秋抽噎着看了一眼:“我不要小兔子了,我要小老虎的。”


    书云和书音又默默对视一眼,转身。


    又过了一会儿,小老虎糖人来了。


    顾宴秋吸着鼻子看了一眼:“这不是小老虎,这是小花猫!”


    书云和书音:“……”


    两人深吸一口气,嘴角的微笑纹丝不动,再次转身。


    如此又换了四五轮,终于换到了一个顾宴秋勉强满意的。


    是一只张牙舞爪的小龙糖人,金灿灿的,在烛光下闪着亮晶晶的光。


    顾宴秋抽噎着接过去,小嘴一瘪一瘪的,总算不嚎了。


    只剩下偶尔的一抽搭,像个小喷泉间歇性喷发一下。


    书云和书音退到一旁,默默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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