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混乱的正中心,顾宴秋本人反倒是最安静的那个。他坐在地上,仰着脸,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微微张着,像个木头人似的。
他身旁,顾临渊也愣住了。
手还保持着牵孩子的姿势,指尖空荡荡的,风从指缝间穿过去,凉飕飕的。
他缓缓收回手,站定,垂眸看了看地上的小皇帝,又抬眼看了看面前正抱着他胳膊晃来晃去的沈砚,声音不高不低:
“沈砚,你想翻天?”
沈砚眨眨眼,睫毛扑闪得像蝴蝶扇翅膀,立刻把顾临渊的胳膊搂得更紧了些,整个人几乎挂了上去,一边摇一边撒娇:
“哥哥~男男也授受不亲的嘛,我这不是……吃醋了嘛。”
那边,顾宴秋终于被人七手八脚地扶了起来。
他拍了拍龙袍上并不存在的灰,端了端小肩膀,努力维持着九五之尊的体面。
可惜鼻头已经红了一半,眼眶里泪珠直打转,最终还是没绷住,放声大哭:
“皇叔夫——朕才八岁!八岁啊!!”
八岁的哭腔又尖又糯,穿透力极强,整条宫道都回荡着这声控诉。
沈砚毫不示弱地瞪回去:“八岁怎么了?八岁你就不是个男的了?”
顾宴秋的哭声戛然而止。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小脸皱成一团,表情复杂得要命。里面有委屈,有困惑,有“朕竟然无法反驳”的憋屈,还有一种深深的、超越年龄的疲惫。
“……朕当然是男的。”他终于小声嘟囔了一句,想了想,又补充道,“纯的。”
顾临渊冷冷打断这两个活祖宗:“行了!”说罢率先提步往前走去。
沈砚立刻跟上,贴着顾临渊的胳膊不放,还故意把脸往他肩头蹭了蹭,回头冲顾宴秋眨了眨眼。
那眼神分明在说:看清楚了?哥哥是我的,连肩膀的弧度都是我的。
顾宴秋看了看,想了想,眼珠子滴溜溜转了转,毫不示弱。两条小腿飞快倒腾,追上去张开胳膊,声音又软又脆:“皇叔,抱抱!”
沈砚的笑容瞬间僵住,一双眼睛几乎要淬出毒来,可嘴上却甜甜的:“哎呀,陛下都八岁了还要人抱呀?我八岁的时候,都已经自己骑马了呢。”
说完,他又仰起脸看向顾临渊,声音里带着三分委屈、三分撒娇、三分体贴,还有一分大度。
这一分大度演得尤其用力,用力到眼角都在微微抽搐:
“不过哥哥要是想抱,那就抱吧。阿砚……阿砚不介意的。真的。一点都不介意。”
嘴上说着不介意,手却把顾临渊的胳膊搂得更紧了,指甲都快嵌进袖子里。
顾宴秋瞪大了眼睛:你管这叫不介意?!
他当机立断,决定祭出压箱底的绝招。
一屁股坐在地上,两条小腿蹬得虎虎生风,扯开嗓子就嚎:
“皇叔——他欺负朕!他欺负朕!你都不管管!朕才八岁!八岁的小孩是可以哭的!可以哭的!可以哭的!重要的事情说三遍!”
顾宴秋心里的小算盘拨得噼里啪啦响:皇叔父,你可别怪朕耍赖,八岁,这就是优势!你有本事你也八岁啊!
沈砚低头看着地上撒泼的小皇帝,嘴角微微一弯,声音更甜更柔了:
“陛下快别哭了,地上凉,仔细伤了龙体。我不过是说了句实话,陛下怎么就这样了?是我的错,我不该说自己八岁会骑马,我该说不会的。我给陛下赔不是了。”
说完,他还真福了福身,那姿态,要多卑微有多卑微,要多无辜有多无辜。
可那福身的间隙里,他抬眼看顾宴秋的目光,分明在说:小东西,继续演啊,看谁演得过谁。而且你是不是忘了,你到底是谁?这里到底是哪里?
果然,顾临渊的脸一下子就沉了下来,沉得能拧出水来:“顾宴秋!”
第144章 姜还是老的辣!
顾宴秋的哭声戛然而止。
那个“嗷”字的尾音还卡在嗓子里,变成一声委屈的、颤巍巍的“咕噜”,在喉咙深处滚了两滚,终是不情不愿地咽了下去。
顾临渊垂眸看着他,目光淡淡的,却压得人喘不过气:“起来。”
顾宴秋眼珠子骨碌碌地转了好几圈,转得活像个小陀螺,然后麻溜儿地爬了起来。
顾临渊:“就在这儿站着,想明白再跟上来。”
顾宴秋瘪着嘴,不敢吭声,活像一只被捏住后颈的小猫。
顾临渊抬步继续往前走。
沈砚亦步亦趋地跟上去,走出去七八步,忽然停下,转过身来。他歪着脑袋冲顾宴秋笑了笑。
那笑容灿烂得像三月的桃花,可桃花下面藏着刀。
然后抬起手,朝小皇帝比了个口型——
“输、了、哦。”
末了,还附赠一个甜滋滋的飞吻。
那飞吻从他指尖弹出去,在空中划出一道完美的抛物线,越过七八步的距离,精准地、不偏不倚地,落在了顾宴秋的脑门上,“啵”的一声。
当然是顾宴秋自己脑补的。
顾宴秋咬着嘴唇,眼眶都红了,狠狠把脸别开,小声嘟囔:“……哼!果然是皇祖母口里的小妖精!”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更小了,像是说给自己听的:“还是修炼了一千年的那种。”
远处,沈砚的声音隐隐约约飘过来,甜丝丝的,黏糊糊的:“哥哥,中午吃什么呀?阿砚想吃桂花糕——”
顾宴秋把脸别得更远了,鼻子一酸,终于没忍住,一颗金豆子啪嗒掉在了地上。
“皇叔夫,你不要脸,你臭不要脸!你臭不要脸不要脸不要脸!”
他越骂越来劲,声音也拔高了。
“你跟我一个八岁的小孩还计较,你还下血本搞我。你搞我就算了,你还搞完了还要飞吻!飞吻完了还要吃桂花糕!”
骂到一半,一阵冷风吹过来,他狠狠打了个哆嗦。
金豆子更忍不住了,啪嗒啪嗒往下掉,掉得又密又急。
他索性一跺脚,回头就冲身后的太监侍卫们嚷起来——
“朕要冻死了你们看不到吗?!披风呢!朕是皇帝!皇帝不能冻死!冻死了你们陪葬!”
刚升职的贴身小太监小豆子连滚带爬地把披风捧过来,手都在抖,小心翼翼地一边给披一边劝:
“陛下,您消消气,消消气……要不,咱还是想想一会儿怎么跟摄政王认错?王爷不是说了嘛,想明白就行……”
顾宴秋拿小眼瞪他,瞪得像两颗黑葡萄在喷火:
“你懂什么!朕跟上去还得被皇叔夫搞!你没看见吗?朕说一句,他有十句等着朕!朕哭一声,他能给朕鼓掌!朕现在就是个大灯笼!挂在那儿,照亮他和皇叔谈情说爱!”
他越说越气,一把扯过披风把自己裹成一个球,转身就走,两条小腿倒腾得飞快。
“走走走,摆驾永安宫!朕要去找皇祖母哭去!朕要告诉皇祖母,皇叔有了小妖精就不要亲侄子了!”
走了两步,他又停下来,回过头,冲着沈砚消失的方向恶狠狠地补了一句,声音又凶又奶:
“朕还要告诉皇祖母,那个小妖精连八岁小孩的醋都吃!他心眼比针尖还小!比芝麻还小!比、比蚊子腿还小!”
说完,大概是觉得这个比喻很精彩,自己点了点头,这才心满意足地裹紧披风,气呼呼地走了。
来到永安宫宫门前,他停下来重新酝酿情绪。
把已经哭不出来的眼泪硬生生逼出一滴。
他还嫌不够,又偷偷伸出小舌头,在手指头上舔了两下,然后往左脸抹一道,右脸抹一道,额头再来一道,愣是把自己画成了个小花脸,这才撒开小脚丫子跑进去。
可是呢——
那脚步硬生生刹在了大殿里。
大殿下手位的椅子上,赫然坐着两个人——
沈砚和顾临渊。
沈砚坐得像在自己家一样随意,手里又开始盘他的佛珠了。
一颗一颗,慢悠悠的,不急不躁,每一颗珠子转过去都仿佛在说: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顾临渊则一如既往坐得端正,脊背挺得笔直。
见人进来,淡淡扫了一眼:“想明白了?”
顾宴秋:“……”
他现在脑子里只剩一句话:姜还是老的辣!老姜!巨姜!辣得他眼泪都快呛出来了!
他像只被霜打了的小鹌鹑,一小步一小步地往顾临渊跟前挪。
两只小手使劲搓着披风角,搓得都快起火星子了。脑袋低得快要埋进胸口,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想、想明白了。皇叔,我是皇帝,皇帝就应该有皇帝的样。”
可他心里,却有一头小狮子在疯狂咆哮——
皇叔夫也是皇帝啊!他是南晋的皇帝啊!他为什么就可以当小妖精!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
他还没来得及把这口气吞下去,沈砚那边就慢悠悠地开了口:“因为这不是我的地盘,懂?小屁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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