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点欲拒还迎的小心思,简直昭然若揭。


    沈砚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嘴角翘得更高了。


    “宝贝。”沈砚的声音哑得不像话,嘴唇擦着他的耳廓,“你是真不知道,我每天过的是什么日子。”


    顿了顿,咬了一下他的耳垂。


    “每天都要想着你的脸,来一回。”


    顾临渊的脸瞬间红透了。


    他张了张嘴,打算义正词严地骂一句“不要脸”,气都提到嗓子眼了,话到嘴边却拐了个弯,变成了一声自己都嫌丢人的、闷闷的:


    “……你轻点。”


    沈砚又笑了。


    笑得又坏又温柔,像只终于叼住猎物脖颈的狼崽子,还不忘先舔一口安抚一下。


    “好。”他低头,在顾临渊眼皮上落下一个吻,“听你的。”


    然后他就再没给顾临渊反悔的机会。


    马车的车辕上,南六的脸也红了个透,好在今天这车辕上就他一个人。


    本来该有他跟书云俩人的。但书云早就跟书音缩进另一驾马车里去了。


    另一驾马车的赶车人也已经换了,换成了玄一。


    两辆马车此刻正慢吞吞地朝着京城的方向挪。


    这鬼天气,大雪跟不要钱似的往下倒,鹅毛柳絮都凑齐了,满天糊得人睁不开眼。想快?马第一个不答应。


    车厢里的动静越来越大。那动静具体是什么,南六拒绝细想。可有些东西不是你不细想它就不存在的,它像这雪一样,无孔不入地往你耳朵里钻。


    南六深吸一口气,冷静地、沉着地、训练有素地,往腰带里一摸——


    靠。


    棉花没带。


    这位爷有好些日子没在了,他光顾着高兴,啊不对,是忙着别的事儿。靠,也不是。反正他就是忘了续上那件要命的装备。得了,今天算是彻底栽了。


    南六面无表情地把披风解下来,一层一层,严严实实地缠在头上,缠成了一个说好听叫“异域风情”、说难听叫“要饭同行看了都想绕道”的造型。


    他跟自己说:不是臊的。是冷。


    头冷。


    .....


    当马车抵达京城时,雪已经小了许多,细碎的雪粒落在车帘上,沙沙作响,如同有人在低语呢喃。


    顾临渊还在沉睡。


    沈砚从背后拥着他,一条手臂环在他腰间,另一只手懒懒地梳理着他汗湿的长发,动作里带着餍足的从容,指腹时不时蹭过他的头皮,像只吃饱喝足后什么都不计较的小狗崽子。


    顾临渊睡得很沉。


    睫毛微微颤着,脸颊上还挂着两道没干的泪痕,衬着那张素日里棱角分明的脸,竟平白生出一股奇怪的韵味。


    怎么说呢,就像一把开了刃的刀被人泼了杯果酒,杀气是收了大半,但刀身上黏糊糊的,又冷又甜,怪让人想上手摸一把的。


    沈砚低头看了他一会儿,嘴角慢慢地、一点一点地翘了起来,翘到最后,几乎要挂到耳朵上去。


    那件大氅此刻正严严实实地盖在顾临渊身上。当然,这件原本价值千金的大氅已经被揉搓得不成样子,皱得像块抹布,要不是颜色还勉强撑得住场面,扔大街上流浪狗都未必愿意趴上去。


    沈砚上下打量了它一眼,在心里平静地想:没关系。


    大不了再做一件嘛。


    然后他又想了想,心里忍不住嘟囔起来:一件哪够?得给哥哥做十件,不,做一百件。他这个人吧,优点不多,但钱多。


    这还真不是吹牛。南晋坐拥江南鱼米之乡,论国力,三国里头南晋说第二,没人敢说第一。有钱,就是这么任性。


    当顾临渊醒来的时候,人已经在摄政王府的寝殿里了。


    全身像是被人拆开又重新拼过一遍,腰酸、腿疼,连那处都隐隐作痛。他躺在那里,先把昨天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其实也用不着怎么过,该记得的不该记得的,全都清清楚楚钉在脑子里,想忘都忘不掉。


    然后他做了一件极其符合此刻心境的事:贼兮兮地环顾四周。


    空无一人。


    于是心安理得地把被子往上一拽,严严实实蒙住了头。


    被窝里又黑又暖,正适合进行一些严肃的自我反省。


    今天这事儿吧……真怪不着沈砚。


    是他。是他自己。


    他像那饿了八百年的狼,见了肉就扑,扑了就不撒嘴。


    沈砚明明有好几次要停了,可他呢?偏要缠上去,缠不死人不罢休,最后还用那种不知死活的语气说:


    “你不是要八次吗?这才几次?八次,来啊。”


    来啊。


    他当时到底是怎么把那两个字说出口的?


    是被鬼迷了心窍,还是被沈砚那副又坏又好看的笑脸迷得找不着北了?


    又或者,是那股不服输的劲儿冲上了天灵盖,非要证明自己扛得住?


    事实证明,他扛不住。


    不仅没扛住,还输得一塌糊涂。


    顾临渊在被窝里恶狠狠地骂自己:顾临渊,你的脸又没了。又没了。


    他把被子攥得死紧,脑子里忽然蹦出一个念头:


    沈砚现在在哪儿?是不是正待在哪个地方,用那副又温柔又恶劣的神情,慢慢回放、细细品味、逐帧欣赏他顾临渊昨个种种英勇豪迈的、或者说丢人现眼的、或者说英勇豪迈地丢人现眼的表现。


    可就在那时,冷不丁的,寝殿外面竟炸响了顾宴秋那小大人的声音:


    “南六,皇叔到底什么时候醒啊?他该不会生病了吧?”


    顾临渊在被窝里猛地一僵。


    然后是南六的声音:“陛下,您去偏殿等呢,这里怪冷的。”


    顾宴秋不吃这套。


    小皇帝的声音脆生生、硬邦邦,带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倔劲儿:“朕不去,朕就在这里等着皇叔醒来。”


    顾临渊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的第一反应是:我是不是还在做梦?对,一定是梦。他顾临渊上辈子是造了什么孽,这辈子要在大清早浑身酸痛的被窝里,听见自己那个一板一眼的小侄子跑到王府里来堵他?


    他使劲闭了闭眼,又睁开。


    外面的声音还在。


    顾宴秋还在。南六还在劝。一切都还在。


    不是梦。


    顾临渊僵在被子里,整个人像被钉住了似的。


    他那小侄子怎么会出宫?宫里那帮老臣是吃干饭的吗?谁放他出来的?谁让他来的?退一万步讲,他来干什么?


    第133章 四婶娘?!


    该不会是听说了什么吧?


    来看他皇叔是怎么把自己作死在床上的?


    那倒也不必这么有孝心。


    来看他皇叔腰也酸腿也疼、连翻个身都要咬着牙倒抽冷气的这副狼狈样?


    他顾临渊不要面子的吗?


    还是来看他皇叔脖子上、锁骨上、手腕上那些不可言说的、密密麻麻的、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昨天经历了什么的痕迹?


    顾临渊在被窝里无声地张了张嘴,脑子里一片空白。


    门外,顾宴秋的声音又脆生生地响起来:“皇叔是不是病了?朕进去看看他。”


    “陛下——使不得——”南六的声音都变了调。


    顾临渊浑身上下的汗毛在同一瞬间齐刷刷立正。


    他下意识地想坐起来,结果腰一用力,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猛地一僵,嘴里差点没绷住叫出声来。


    他龇牙咧嘴地、极其缓慢地、一寸一寸地缩回了被子里。


    他现在满脑子只剩下一个念头:顾宴秋,你不许进来!


    紧接着又冒出来一个:沈砚,你死哪儿去了?


    然后第三个念头紧跟着蹿上来:天呐,万一沈砚跟他这小侄子撞上了,会说点啥?


    他那明明才八岁、却已经拽着他的衣襟仰着脸问过他“皇叔,我四婶娘要换成一个男的了吗”这种惊天动地的问题的、早熟得让全天下的夫子都无地自容的小东西,又会问出什么来?


    下一秒,沈砚的声音就炸响在了院子里。


    那声音懒洋洋的、轻飘飘的,可落下来的分量,活像一座山:


    “小皇帝。你要是敢打扰我哥哥睡觉,我把你那把椅子掀了。”


    至于他怎么认出顾宴秋的?


    很简单。小皇帝今天虽然穿着常服,可那披风上绣着明晃晃的龙纹,嚣张得恨不得向整个天下嚷嚷“快看我是皇帝”。穿在八岁小孩的小身板上,别说,还真有几分气势。


    可惜,在沈砚这个南晋小皇帝眼里,屁都不是。


    顾临渊决定装死。


    毕竟以他现在的状态,除了装死,什么都干不了。腰不允许。


    院子里安静了半秒。


    顾宴秋转过身来,八岁小孩的眉头拧成一个圆润的疙瘩,小脸板得比早朝时还严肃:“放肆!你谁啊,竟敢口出狂言。”


    南六站在门边,已经不想死了。


    他已经死了。


    从灵魂到肉体,从头发丝到脚趾盖,死得透透的,连烧纸都救不回来的那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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