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


    因为他还要考虑萧家满门。


    他还要考虑萧相。那位白发苍苍、一辈子殚精竭虑的老父亲,经不经得起“儿子毒杀太子”这样的惊天丑闻,经不经得起满门抄斩、株连九族的雷霆之怒。


    他还要考虑他的二弟、三弟。他们还年轻,还有大好的前程,还有妻子儿女。不能因为他一个人,就把整个萧家拖进地狱。


    至于他能不能护得住,他把这个答案留给了他的好兄弟顾临渊。


    反正局他是布好了。与顾予安虚与委蛇时,他的进进出出,除了顾予安便只有无痕知道。可都被他杀了。


    他去找顾清时的说辞,也早就想好了:不放心。一句“不放心”,就够了。


    他甚至还给自己找了个替罪羔羊。一个事发后畏罪自杀的小太监,众人还会在小太监的值房里找出一大笔银子。但线索到此也就断了。


    其他的,他只能交给老天,交给顾临渊。


    他凭什么?


    就凭他死了。


    就凭顾临渊那个人,看着冷,心却是热的。他绝不会眼睁睁看着萧家满门覆灭。他爹为陈国尽忠一生,不贪不枉,顶多滑头了些,算不得什么大错处。这样的老臣,他顾临渊下不去手。


    就凭顾宴秋的身上流着萧家一半的血。


    至于顾临渊会不会痛,萧相会不会痛,他的妻儿会不会痛......他或许想过。


    夜深人静的时候,或许想过无数次。他的手或许抖过,他的眼眶或许红过,他的心或许像被人攥住了一样疼过。


    可他还是选择了一条死路。


    他赌上了一切。


    去赴一场必死的局。


    去尝一份悔恨。


    去赔一条命。


    一条命,够不够?他不知道。但他已经没有什么可以拿来赔的了。


    .....


    当消息传回京城的时候,正是京城秋雨最急的时辰。


    瓢泼似的,砸得瓦檐噼啪作响,砸得石板路上水花四溅,砸得整座皇城都蒙在一层灰蒙蒙的水雾里,像是老天爷也跟着哭了一场。


    碎了。所有人都碎了。包括沈砚。


    陈国的太子没了,陈国的二皇子没了,陈国的绣衣使指挥使也没了。陈帝一口气接不上来,眼瞅着就要咽。


    而他呢?他是晋国的皇帝啊。


    来,你告诉我,这一局棋,谁是最大的赢家?


    是他。


    是他沈砚啊!


    可问题是,这事儿真不是他干的。真!不!是!他!干!的!


    他敢拿命发誓!他敢拿晋国历代先帝的牌位发誓!


    但有用吗?有人信吗?


    反正南六不信。


    南六那个畜牲不信。


    那个畜牲从宫里急匆匆回来,进了院子,一句话没说,拉起北七就走。他刚想迈腿跟上去,南六头都没回,只轻描淡写地冲王府侍卫撂下两个字:“拦着。”


    就两个字。拦着。够了吧?什么都说了。


    第117章 哥哥,你还好吗?


    沈砚站在四王府的院子里,站在瓢泼的秋雨里,一动不动。


    雨水砸在他脸上,砸得他睁不开眼,砸得他满脸都是水。分不清是雨,还是别的什么。他浑身湿透了,衣袍紧贴在身上,像个从水里捞出来的、无家可归的孤魂。


    玄一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后,只敢单膝跪在雨里,一句话不敢说。


    沈砚抬起头,任由雨水砸进眼睛、砸进嘴里。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又薄又苦,像是从嘴角硬挤出来的。


    他忽然觉得命运这玩意儿,真他娘的会开玩笑。


    他千里迢迢地跑到陈国,装暗卫,撒娇卖痴,费了老大的劲才把自己塞进顾临渊怀里,眼看就要得手了。结果呢?


    结果老天爷一抬手,把他的美梦连锅端了。


    连渣都不剩。


    玄一死死咬着牙,终于忍不住出声:“陛下,求您保重龙体——”


    沈砚猛地回过头,蹲下身来,一把拎住玄一的衣领。力道不大,甚至可以说很轻,可那双眼睛里的东西,让玄一的脸色瞬间白了个干净。


    沈砚开口了,话很轻,很慢,一字一句的:“来,你告诉朕——朕如今,该如何保重龙体?”


    玄一再也不敢出声,连呼吸都屏住了。


    沈砚看了他片刻,忽然松开了手。


    然后他坐了下来。就坐在玄一跟前,就坐在雨里,就坐在泥里。冰冷的水浸透了衣袍,泥浆漫上了膝盖,他浑然不觉。他闭上眼,睫毛上挂着雨水,微微颤着。


    玄一眼眶一红,连忙匍匐下去,整个人伏在地上,双手撑着泥水,一寸一寸往后退,把额头死死抵在泥地里。


    沉默了很久。


    雨声填满了整个天地。


    沈砚终于又开口了,语气轻飘飘的:“还跪着干什么?给朕去查。查清楚到底是谁,下了这么一盘好棋。”


    “是!”玄一的声音发着抖,瞬间消失。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雨声,铺天盖地的雨声。


    沈砚在原地坐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地、慢慢地倒了下去,整个人躺进泥水里。雨水灌进他的耳朵,灌进衣领,灌进他张开的嘴里。他没有动。


    他就那样躺在雨里,一直躺,一直躺。


    一直躺到报丧的钟声,一声接一声,穿过雨幕,传遍整座京城。


    陈帝驾崩了。


    沈砚猛地弹坐起来,像被什么从梦里狠狠拽了出来。他坐在原地,泥水从发梢往下滴,滴在手背上,一滴,又一滴。他整个人愣在那里,眼神空茫地望着前方,嘴唇微微张着,却说不出一个字。


    他比刚才更碎了。碎得连捡都捡不起来了。碎得连哭都哭不出来了。


    他想——


    他想冲出去,想骑马,想不顾一切地奔到那个人面前——


    他想抱住那个人的腰,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里,闷闷地告诉他:不是我干的,真的不是我干的。你可以怀疑任何人,但你不能怀疑我。


    他更想抱紧他,贴着他的耳朵告诉他:你还有我。哥哥,你还有我。不管别人怎么想,不管天下人怎么想。你还有我。


    可是他不能离开这里。


    一旦离开,再说什么都无用了。


    他的哥哥让他待在这里,他就只能待在这里。


    乖乖地待着。


    乖乖地等他哥哥回来。


    沈砚坐在泥水里,把脸埋进膝盖,闷闷地骂了一句:“南六你个畜牲……连解释的机会都不给……”


    骂完了,又闷闷地补了一句:“……哥哥,你还好吗?”


    再然后,他就安静了。整个人缩成一团,湿透了的衣袍紧紧裹着身体,微微发着抖。


    他就那样坐在泥水里,等雨停,等天亮,等人来。


    等那个人回来。


    ....


    此刻的皇宫里,重臣与宗室齐聚一堂,只为一件事——国不可一日无君。


    对,陈帝未留遗诏。


    只因顾清时被毒杀的消息传回宫中的那一刻,老皇帝喉头一滚,便再也说不出一个字来了。


    按老规矩,立嫡立长。顾清时没了,王皇后膝下还有个儿子,顾临渊。可这位四王爷吧……怎么说呢,偏偏好龙阳。府里正妃侧妃摆得整整齐齐,一个赛一个的端庄标致,可惜全是“吉祥物”,只负责占位子,不负责生皇嗣。


    于是有人转而提议拥立六王爷,自然是顾予安那帮党羽在推波助澜。


    但想得美。


    顾临渊第一个跳出来反对。倒不是他自己想坐那把龙椅。他对那玩意儿真没什么兴趣。而是他大哥明明还有亲骨肉活着。他本人虽喜欢男人,可侄子顾宴秋也是正儿八经的嫡脉。这事论来论去,怎么也轮不着外人来抢吧?


    对此,萧相虽然一言不发,端足了“避嫌”的架子。可你问他同不同意?那还用说吗,那可是他亲外孙!他心里怕是早就举了八百回双手了。只不过这老狐狸素来端得住,面上纹丝不动。再说了,他不发话,自然有人替他发话,老狐狸哪用得着自己下场。


    于是,在顾临渊、萧家以及原太子党“三方联名力荐”之下,小皇孙顾宴秋顺利登基为帝。


    至于四王爷顾临渊嘛,喜提“摄政王”头衔,走马上任,替他那年幼的侄子撑着这片还没捂热的江山。


    等终于散了场,顾临渊才能喘口气。


    他一个人坐在偏殿里,周遭的嘈杂像潮水般褪去,剩下的只有空荡荡的寂静和浑身上下的疲惫。他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脑子里翻来覆去的,全是那个狗东西。


    于是他懒洋洋地喊了一声,结果进来的不是狗东西,是南六和北七。


    顾临渊眉头一皱:“影七呢?”


    南六立刻凑上前,一副“我终于等到这个机会”的表情:“王爷,您不觉得……这些事的幕后黑手,是南帝吗?”


    顾临渊一愣。


    对,他不知道。


    他不知道南六早就把沈砚强行扣在了四王府里,压根没带进宫。顾临渊原先想的是,那狗东西好歹还挂着暗卫的头衔,南六出宫一趟,顺带把人捎进来,不过是分分钟的事,还用得着他特地吩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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