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边洗一边聊嘛,哥哥,这叫效率。”沈砚手被箍着,嘴却像开了闸。
顾临渊的耳朵又烫了几分:“……听我说。”
“嗯,你说,我两只耳朵都竖着呢。”沈砚一本正经地点点头。
顾临渊深吸一口气,把他的手腕掰开,转过身来正对着他,努力让表情和语气都挂上“我在谈正事”几个大字:“你一会儿回去,让那个姑娘,就是化名柳书云的那个,留在京城。”
顿了顿,又飞快补上一句:“……你个小骗子!”
顿了顿,又飞快补上一句:“……你个纯骗子!”
顿了顿,又说:“你滚!”
但沈砚自然是不会滚的。他只笑了笑,慢悠悠地拿起皂角和布巾,在掌心搓出薄薄一层沫,便低下头,自顾自地洗了起来,一派悠然。
顾临渊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下一刻,他猛地伸手,一把夺过沈砚手里的皂角和布巾,“唰”地抹上自己身。
这一回,沈砚倒没凑过去。他往浴桶壁上靠了靠,歪着头看了顾临渊一会儿,眼底浮上一层薄薄的笑意,忽而正经起来,声音低低的:“哥哥,那我以后……是沈砚,还是影七啊?”
顾临渊手上动作一顿,幽幽瞥他一眼,继续擦着手臂。语气淡,却每个字都咬得清晰:“你不怕这满朝文武想把你摁在这儿,你就当你的南帝,我没意见。”
....
另一边,二王府的书房密室中。
烛火昏昏沉沉地跳动着,映得两人脸上明暗交错。
萧弛坐在顾予安对面,自打进门起,眉头就没舒展过,语气也透着压不住的怨气:
“二王爷,今日可是千载难逢的时机。这么好的机会,你就这么让它溜了。你可曾想过,以后,你未必还能再有机会除掉顾临渊?”
他顿了一下,眼神逼过去,声音也跟着沉了。
“只要顾临渊在,你想把顾清时从那个位子上拉下来,那就是痴人说梦。”
顾予安的眉头同样拧得紧紧的,语气里更多了几分不甘和苦涩:“谁能料到他竟还有援手?”
“援手?”萧弛的眉头又沉了几分,几乎要压住眼窝。
他摇了摇头,语气笃定:“不可能。我跟他认识了这么多年,他的人马传信最快的就是特制的烟花弹。可今天这场雨,他根本不可能把信号发出去。”
顾予安缓缓掀开眼皮,朝他看过来。
那目光不重,却像一把钝刀子,慢慢割了过去。
“是哨子。”
他顿了一下,像是硬生生咽下一口闷气。
“我的人回来禀报,是哨子。而且他提前培植了一批人,藏匿在各处。有伙计,有掌柜的,有绣娘,还有青楼女子......三教九流,应有尽有。”
萧弛沉默了好一会儿,端起手边的茶抿了一口,又轻轻放回桌上。
茶水早就凉透了,涩味在舌尖上慢慢化开,他却像是什么都没尝出来。
“你说的,”他开口时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字与字之间顿得很清楚,“怎么那么像无间司的探子?可他们的圣哨只在一人手里,那就是南帝。”
顾予安瞥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不耐烦,又带着几分“你怎么会往那想”的荒唐和无奈。
“南帝怎么可能出现在这里?”他说,语气有些急了,“我跟你说的是哨子,不是无间司那支破圣哨。”
萧弛同样睨了他一眼,没急着反驳,只是不紧不慢地抛出一句:
“普通的哨子,那么大的雨,能传多远?”
顾予安一时语塞,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来。
萧弛没有再追问。他只是再次端起那盏茶,又抿了一口。
然后他放下茶盏,语气忽然淡了下来:“但王爷说得也对,南帝不可能出现在这里。”他顿了一下,声音轻了些,“至于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我找个机会,去探一探顾临渊的口风。”
顾予安没有接话,只是探手将桌角早就备好的一本画册推了过去。
“这是根据我的人描述所绘。”顾予安的声音不紧不慢,像在交代一件寻常不过的差事,“你们绣衣使也该干活了。这些,不管是不是无间司的探子,”
他顿了一下,抬起眼皮,目光淡淡地落在萧弛脸上。
“你说他们是,他们自然就是的。”
....
别院中。
书音好不容易盼到沈砚回来,一见到人,“扑通”一声就跪下了,干脆利落:
“公子,咱们真该回去了,非回不可。您已经露了行踪,再这么耽搁下去,只怕想走都走不了了……”
书云也跟着跪下,满眼都是藏不住的担心:“陛下,该回了。”
沈砚不紧不慢地从她俩中间穿过去,一撩衣袍,稳稳当当地坐下,语气平平淡淡的:“怎么就回不去了?”他偏头看向书音,笑眯眯的,“书音,该不会是你自己想回去吧?想回去见谁?我表哥?”
“公子!”书音急得脸都皱了,“奴婢不喜欢宰相,这话奴婢都说多少回了,您怎么就不信呢。”
“那你喜欢谁?”
沈砚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叩着桌面,眼神往旁边飘了飘,意思是:人都跪成这样了,你们那些个暗卫,就不能上来个懂事的倒杯茶?
书音声音一下子小了下去,跟蚊子哼似的:“奴婢谁也不喜欢……”
男人没一个靠谱的。
这念头刚冒出来,她心里咯噔一下,紧接着一阵心虚。
因为面前这位,恰恰就是她觉得最不靠谱的那一个。
谁家靠谱的皇帝会把朝政扔了,跑到陈国来当暗卫?谁家靠谱的皇帝被人骂“滚开”还笑得跟捡了钱似的?谁家——
书音不敢再往下想了。再想就是大不敬,再想就要掉脑袋了
沈砚浑然不觉,也可能是觉了但不在乎,又扭头去看书云,笑着打趣:“瞧瞧人家,这姑娘才是心里干干净净、谁都没有的。”
书云面不改色地来了句:“奴婢心里有人了。”
第96章 是不是该安排个身份了?
沈砚愣了,端茶的手一顿:“有人了?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
书音也猛地转过头去,眼睛瞪得像铜铃,把沈砚的话一字不差地吼过去:“有人了?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你居然瞒着我?!”
她盯着书云的侧脸,满脸写着“咱们还是不是姐妹了”。
书云低下头,沉默了。
沉默了。
沉默了!
书音瞪着她,心里那叫一个憋屈:你要么别说,要么说完,对不对?你偏说一半,然后沉默了。你是想急死谁?你不如直接给我一刀。
她伸手扯了扯书云:“说啊,你喜欢上谁了?”
书云纹丝不动,跟长在地里似的。
书音急了,猛地扭头看向沈砚:“公子,你倒是问啊!你不好奇吗?你就不好奇吗?!”
沈砚端着茶碗盖,不紧不慢地拨着茶叶,那叫一个悠然自得:“我问什么,她愿意说的时候自然会说。”说完慢悠悠地抿了一口茶,透过茶雾去瞄书云,微微眯了眯眼,笑得意味深长,“而且……我大概知道是谁。”
书音瞬间炸毛:“谁?!”
书云的脸,“唰”地红了个透。
书音不甘心,又吼了一嗓子:“到底是谁啊!书云你倒是说啊!你要急死我吗?!”
“行了行了。”沈砚把茶碗放下,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语气像换了个人,“说正事。我与哥哥商量过了,书云,你暂时留在这里。”
书云肉眼可见地松了一口气,点点头:“是,公子。”
书音张了张嘴,又闭上,再张开,又闭上。她满脸写着一句话:“公子,你就这么翻篇了?你不审了?你不追问了?你就这么放过去了?!”
但沈砚压根没看她。
他继续说:“千味楼要转出去了,我哥哥会接手。咱们还没暴露的那几个人,安排到别处去吧。”
“是。”
“再就是,”沈砚顿了一下,“这几天你偶尔出去转转,要是有人盯上你的话——”
他故意没把话说完,尾音拖在那里,悠悠荡荡的,像根鱼竿漫不经心地悬在半空。
书云显然已经咬住了钩。她神色平静得不像话,甚至嘴角还微微弯了一下:“奴婢明白。”
....
另一边。
顾临渊此刻则正待在京兆府衙里,对着那些刺客的尸体反复端详。
说“端详”都算抬举了。这些尸体他早就知道查不出什么名堂,可毕竟这是眼下唯一的线索,不来看看,心里头那道坎过不去。于是他来了,看了,果然什么名堂都没有。
随即他站直身子,不紧不慢地掸了掸袖口上并不存在的灰,转身往府门走去,翻身上马,蹄声哒哒地回了四王府。
四王府门前,顾清时正立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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