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临渊应道:“行,我陪你去。”
影七:“??”
空气安静了足足两秒。
“不是吧,哥哥,”影七的声调拐得像山路十八弯,“我就尿个尿,很快回来。哥哥,你现在这么舍不得我了?一刻都离不了?”
顾临渊没说话,就那么看着他,眼神里写着一行字:你接着演。
影七不得不牵起他的手:“行吧,那哥哥陪我吧。”
他心想:行,我就让那个虞晟多活一晚上又如何?
....
另一边。
虞晟并没有走。
他仍站在府门前,微微仰着头,目光死死钉在那块“四王府”的匾额上。
看了许久,那张温润如玉的面具才一点点卸下来,露出底下的另一副面孔。
怨毒。
顾临渊。
他在心里把这个名字咬了一遍,又咬了一遍。
但他并不慌。
为什么?因为此路不通,还有别路可走。他从来不是那种吊死在一棵树上的蠢人。
二王爷那边,早已接住了他递过去的橄榄枝。
他想起前几日在二王府上的那场对话。他故意提起顾临渊,提起伍昭,把“顾临渊抢了他的青梅竹马”这件事,说得婉转而凄楚,字字句句都恰到好处地传递出一个信号:他与顾临渊,不共戴天。
所以,顾临渊不要他,又如何?自会有人要他。
只要他把二王爷哄好了,只要他还有用,只要他甘愿做二王爷手里那把刀,他照样能一步步爬上去。
他会让顾临渊后悔,会让他在朝堂上失势,会让他在父皇面前失宠,会让他跪在自己面前,俯首求饶。
又在四王府门前站了片刻,虞晟这才抬脚上了马车。
马车辘辘驶向虞府,眼看就要拐进那条熟悉的街巷。
忽然,车夫“吁——”的一声,猛地勒停了马。
第82章 哥哥,你别赶我走
马车前方,影七负手而立,正正地挡在路中央。
月光清凌凌地洒下来,落在他身上,像镀了一层薄银。他没戴面具,那张脸在夜色里毫无遮掩地袒露着。眉目如画,五官精致得不像真人,尤其那双桃花眼,眼尾微微上挑,映着月光,仿佛盛了一整条银河的碎星。
他是故意不戴的。
他就是要让虞晟知道,知道什么叫“好看”,知道什么叫“还行”。就凭那副模样,也敢跟他抢哥哥?
还差了点火候。
影七不紧不慢地往前走。
虞晟还在马车里问:“外面怎么回事?”
影七依旧不急不躁。
至于他为什么能跑出来?
那都得谢谢伍昭。伍昭说走就走,已经去找顾临渊交中馈对牌了。她把库房的钥匙、对牌的账册,整整齐齐码在托盘上,端到了顾临渊面前。
于是影七就溜了出来。紧赶慢赶的,正好把这货拦在这里。
车夫终于找回了自己的舌头,声音发紧:“回、回公子,前面有人——”
话没说完,影七已经走到了马车跟前。
拔剑,收剑。不过眨眼之间,马夫便已倒地。
他沈砚从来不是什么好人。
也不是什么菩萨。
滥杀无辜?这四个字放在他身上,简直像个笑话。他杀过的人,比这车夫吃过的盐还多。那些人里,有老有少,有男有女,有满门忠烈的,有手无寸铁的,有临死前还哭着求他饶命的,他皱过一下眉头吗?没有。
虞晟终于从马车里探出头来,只看了一眼,整个人便僵住了。
影七漫不经心地掀了掀眼皮,像看一只不小心爬上桌面的蚂蚁,淡淡问道:“想活还是想死?”
“你、你是谁?”虞晟吓得浑身发抖。
影七歪着头想了想,轻飘飘地吐出两个字:“沈砚。”
“沈——”虞晟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猛推了一把,整个人跌坐回马车里。
他是个官,还在赣城待过。赣城挨着南晋,南晋皇帝叫什么,他当然知道。
影七看着他脸上那副精彩至极的表情,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算不上笑。
随后他轻飘飘地跳上马车,弯腰钻进了车厢,稳稳当当地坐下了。
“我还没说完。”他顿了顿,“我是叫沈砚,但我还有一个名字,哦,不是名字,是编号。影七。是我哥哥的狗东西。”
他特意咬重了“狗东西”三个字,理直气壮,甚至带着几分骄傲。
“我哥哥是谁?顾临渊。”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
虞晟的瞳孔猛地一缩。
“你要干什么?”虞晟的声音已经不像人声了,他拼命往角落里缩。
影七看了他一眼,目光淡淡的。伸手,一把将他从角落里拎了过来。
“虞晟,朕还需要告诉你一件事。”
朕。
这个字一出口,虞晟的瞳孔又缩了一圈。
“你知道你是怎么回来的吗?”影七的声音轻得像羽毛,却压着山一样的重量,“不是萧宰相看中了你的文采,是朕。”
他凑得更近了些。
“朕看中了顾临渊,才花了大价钱,把你买回来的。”
他说“买”字的时候,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买一棵白菜。
“所以你就拿着你的策论,去我哥哥跟前显摆?”
影七松开手,往后退了退,上下打量了虞晟一眼。
“你傻不傻?”
三个字,问得真诚极了。
然后影七拔了剑。
“还有一件事,你可知朕买你回来是为了谁?”影七用剑拍了拍他的肩膀。
“当然是你的表妹了。”
话落,一声惨叫。虞晟的右臂被血淋淋地切了下来。
影七又用剑去拍他另一只肩膀:“可是呢?”
又是一声惨叫。
“那么好的姑娘。”
第三刀,右脚。又是一声惨叫。
“被你伤得遍体鳞伤,心都碎了。”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虞晟的惨叫声,停在了第四声之前。
影七收剑入鞘。他站起身,衣袍上沾了几滴血,也不在意,弯腰破车而出,稳稳当当地落在了一旁的墙头上。
他站在墙头,逆着月光,衣袂飘飘。
没有回头。转眼,人便没了。
....
当影七回到四王府的时候,主院里静得反常。
太安静了,整座宅子像是提前知道今夜有人要遭殃,早早屏住了呼吸,等着看戏。
他知道他哥哥肯定要生气。他当然知道。
所以他已经准备好了。
准备好什么了?准备好屁股了。
可眼下他没心思想那些五颜六色的颜料,他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一会儿趴在长凳上,该用多大的嗓门嚎。
得嚎,今天肯定得嚎。
他深吸一口气,走到院子正中央,膝盖一弯,扑通一声砸在地上。
寝殿门口,北七抱着剑站在那里。见他回来,不紧不慢地走过来,嘴角挂着冷笑,嘴里只蹦出一句话:
“你完了,狗东西。”
“狗东西”三个字,咬得清清楚楚,解气得不行。
影七没心思跟他计较,抬起头,那双桃花眼里一点风情都不剩,只剩下焦急:“我哥哥呢?”
北七蹲下来,歪着脑袋看他:“你还想见王爷?”顿了顿,一字一句往外蹦:“我告诉你,你马上就得滚蛋了。”
影七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了一样。
他的手闪电般地伸出去,一把攥住北七的衣领,指节用力到发白。
他一字一顿,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北七一个人能听见。可那低沉的声音底下,裹着能把整座院子掀翻的力道:“你、说、什、么?”
北七没挣,甚至没动。他就那么蹲着,衣领被人攥着,姿势别扭得要死,可表情依旧平静,平静得近乎残忍。
“我的意思是,王爷很生气。非常生气。已经让南六去给你准备身份文牒了。”
他顿了顿。
“好事。你马上就不是暗卫了。”
“可这也意味着什么,你心里清楚。”
影七的手还攥着北七的衣领,可那股劲忽然就泄了。
“不可能!”
他松开北七的衣领,手垂下去,然后忽然猛地往前膝行了一步。
“哥哥,我错了。”
他的声音不大,可那声音里有一样东西,比嚎啕大哭更让人难受。不是委屈,不是撒娇,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恐惧。不是怕疼,不是怕罚,是怕那个人不要他了。
他的眼眶红了,鼻尖也红了,可他咬着嘴唇,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他又往前膝行一步。
“哥哥——你别赶我走。”
声音已经哑了。
又一步。
他整个人跪在冰冷的院子里,像一条被主人丢掉的狗,卑微得不像他自己,可他已经顾不上了。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