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虞晟双手接过棋筐,动作极轻,连棋子碰撞的声响都压到了最低。


    屋梁上,影七的肺又炸了一回。


    那明明是他和哥哥下的棋,是他辛辛苦苦扮笨蛋才换来的一局。如今倒好,他活像个见不得光的小妖精,躲在大梁上吃灰,而他哥哥对面,光明正大地坐上了另一个男人。


    不,不是“坐上了”,是“被邀请坐上了”。


    这性质完全不一样。


    影七感觉自己像被人从心口挖了一勺,酸意汩汩地往外冒,酸得腮帮子发软,牙都倒了。


    他把脸埋进手臂里,闷闷地咬着袖口。


    不能想了。


    越想越像个怨妇。


    顾临渊的声音再度响起,不咸不淡的,像是闲话家常:“虞公子今年几何?”


    虞晟正拈起一枚棋子,闻言动作一顿,随即放下,恭恭敬敬地回答:“回王爷,下官今年二十三。”


    “二十三。”顾临渊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可曾婚配?”


    虞晟抬起头,看向顾临渊:“不曾。”


    顾临渊也抬眼看他:“那可有心仪之人?”


    话音落下,书房里的空气忽然凝滞了一瞬。


    下一秒,虞晟竟“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都在发颤:“王爷明鉴,下官与王妃只是表兄妹,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顾临渊没说什么,只是把手中的棋子轻轻放进了棋筐里。


    可忽然,虞晟竟往前膝行了几步,一把抱住了顾临渊的腿,声音哽咽:“王爷,您可一定要相信下官。下官与表妹真的是清清白白的。下官所仰慕的,从来都是王爷——”


    第61章 哥哥,走,去沐浴更衣


    靠!


    什么鬼?什么玩意儿?


    屋梁上的影七瞳孔骤缩,脑子里“轰”的一声炸开了。


    但他强迫自己稳住,稳住,不能瞎想。


    这满朝文武,哪个不仰慕他哥哥的文韬武略?哪个提起“四王爷”这三个字不是又敬又畏又服气?


    仰慕这个词,放在朝堂上,那就是“敬佩”的意思,是“心向往之”但绝对不敢有什么非分之想的意思。


    对,就是这么回事。


    不能瞎想。


    要不然他肯定会蹦下去,把这个放着伍昭那条阳光大道不走、偏偏要来走他哥哥这独木桥的胆大包天的混蛋玩意儿,一把掐死。


    掐死。就地掐死。


    顾临渊的声音陡然冷了下来:“放肆!”


    虞晟慌忙松开手,连滚带爬地退后几步,整个人匍匐在地,额头顶着冰凉的砖面,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王爷息怒!王爷明鉴!下官失仪,下官——下官罪该万死——”


    屋梁上,影七把袖口从嘴里松开,面无表情地在心里接了一句:


    你确实罪该万死。


    顾临渊端起手边的茶盏,揭开盖碗,轻轻吹了吹浮沫,呷了一口,随即撂下。


    “砰”的一声,不轻不重,却恰到好处地让匍匐在地的人浑身一颤。


    顾临渊再开口时,声线依旧冷着:“本王今日之所以准你一见,全靠伍昭替你周旋。否则——”


    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那具伏地的身影上,薄唇微启:“你以为就凭你一个小小的七品翰林院编修,也有资格站在本王面前?”


    虞晟整个人都在发抖,从肩膀到指尖,无一不颤:“下官惶恐!下官失仪,下官——下官罪该万死!”


    顾临渊没有理会他的告饶,甚至懒得看他一眼,只是不紧不慢地理了理衣袖。


    “你虞家世代从商,也就是自你父亲起,才谋得一官半职。”他声音不高不低,语气平平,“然后又费尽心机,把自己的亲妹妹送进永宁侯府为妾,这才让你虞家跟永宁侯府攀上关系,让永宁侯府对你虞家多有照拂。”


    他抬起眼,看着那颗伏在地上、几乎缩成一团的头颅,眼底没有任何情绪。


    “本王劝你,把心思用在正途上。”


    虞晟的声音抖得更厉害了:“下官、下官谢王爷教诲!”


    “说吧,你自己想去哪儿?”顾临渊的语气加快了些,仿佛这件事已经耽误他太久,“六部之中,随你挑。只要不超过五品,本王都可以替你运作。”


    屋梁上,影七大概是气过头了。


    气到极致,反而平静下来。他就那样趴着,下巴抵在交叠的小臂上,一动不动,像是长在了那根梁上似的。


    底下,虞晟偷偷抬起眼,飞快地看了顾临渊一眼,又连忙垂下去,声音压得低而谦卑:“下官惶恐……下官刚从外地调回京城,如今任职于翰林院,已经、已经很知足了。”


    顾临渊的声音不咸不淡:“你只有这一次机会。”


    虞晟沉默了一会儿。再开口时,声音不大,却比方才多了几分孤注一掷的决绝:“下官……想去吏部任职。”


    顾临渊没有立刻回答。他又端起了手边的茶,却没有喝,只是虚虚地拢在掌心。


    茶汤的倒影里,他的眼睛半阖着,谁也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过了片刻,他放下茶盏,声音不咸不淡地落下来:“本王会给你安排。至于以后,就看你自己了。退下吧。”


    虞晟如蒙大赦,伏在地上重重叩了个头:“下官谢王爷提拔!”


    说着,他又偷偷抬起眼,飞快地看了顾临渊一眼。那一眼里的情绪说不清道不明,很微妙。


    然后他才爬起来。膝盖大约是跪得久了,起身时踉跄了一下。他稳住身形,退了两步,又退了两步,始终面朝着顾临渊的方向,直到脚后跟抵上了书房的门槛,这才侧过身,迈出去。


    南六默不作声地将书房门重新合拢。


    但屋梁上,竟然一直都没有动静。


    顾临渊抬眼,语气懒洋洋的:“狗东西,睡着了?”


    话音落下,又过了两秒,一片玄色的衣角才从阴影里翻飞而下,落地无声。


    影七稳稳站住,身姿笔挺,却浑身上下写满了三个字:不高兴。


    嘴唇撅得天理难容,挂两个油瓶都绰绰有余。眉头拧着,一双桃花眼水汪汪、雾蒙蒙的,活像刚被抢了糖的小孩,委屈巴巴地瞪着顾临渊,但瞪到一半又怂了,眼皮半耷拉着,眼珠子在底下骨碌碌乱转,满肚子不服气却不敢发火。


    顾临渊朝他招招手:“过来。”


    影七走过去,一把攥住他手腕,使劲就往外拽:“哥哥,走,去沐浴更衣。”


    顾临渊纹丝不动。


    影七再拽。


    还是不动。


    影七急了,手上加劲儿,嗓门也跟着飙高:“哥哥,你起来啊,咱们去沐浴更衣!那个虞晟太可恶了,他竟然敢碰你!你知不知道,我刚刚真想下来掐死他!”


    他顿了顿,胸口起伏着,像是胸腔里堵着一团火,怎么都压不下去。


    “他他他、他气死我了!”


    “哥哥!走啊,去沐浴更衣!”


    顾临渊这才慢悠悠起了身。


    影七立刻转头朝门外喊,中气十足:“南六,哥哥要沐浴更衣!”


    门外,南六沉默片刻,面无表情地想:


    狗东西,你是不是忘了自己只是个影子?


    这种醋都敢吃,还吃得这么理直气壮、气吞山河的......你咋不上天呢。


    ....


    汤池室里,水汽氤氲。


    顾临渊停在角门里侧,一只手扶着门框,没再往里走:“你可以出去了。”


    影七没动。


    他垂着眼,耳尖泛红,两只手老老实实垂在身侧,指尖却不怎么安分,微微蜷着,来回搓着袖口。


    “哥哥,我帮你洗好不好?”


    声音不大,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又带着点不知死活的天真。


    话音落下,汤池里的水汽仿佛都愣了一下。


    顾临渊转过头来看他。那目光在影七脸上停了不到半秒,便像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嗖”地弹开。耳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从耳垂一路烧到耳尖,比影七的还红。


    “出去!”


    影七委屈巴巴地转过身。


    一步,两步,三步一回头。


    再一步,两步,三步一回头。


    然后他又转了回来。


    “哥哥,你就让我帮你洗吧。我保证,只是帮你洗,不干别的。”


    他歪了歪脑袋,语气甚至带上了点理直气壮的味道。


    一起洗洗怎么了?都这么长时间了,怎么还不可以一起洗呢?哦,不对,这次他只是帮哥哥洗。帮哥哥洗,不是一起洗!这总行了吧?


    他的目光落到顾临渊的腿上,眼神突然变得认真起来,像在审视一件需要重点清洗的器物。


    那条腿,刚刚被虞晟抱过。


    得洗干净。


    多擦几遍皂角。


    三遍。不,五遍。


    顾临渊的脸早已红透,整个人像从沸水里捞出来的,连脖子根都泛着薄薄的绯色。他咬着后槽牙,一字一顿:“狗东西,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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