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免了。”
伍昭倒也没非要行这个礼。
于是，两个人，一个坐，一个站，沉默不紧不慢地蔓延开来。
过了好一会儿，顾临渊才开口打破这片寂静。
“王妃有事？”他问，语气平平。
伍昭又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应了一声：“嗯。”
“何事？”顾临渊的指节习惯性地敲起案桌。
伍昭深吸一口气：“我想请王爷帮个忙。”
指节顿住了。
伍昭继续说：“我昨日回府省亲，遇到了我表哥。”说到这里，她停了下来，目光直直地看着顾临渊。
屋梁上，影七差点没稳住身形。
靠——
他在心里炸开了锅。
这是来干嘛的？来摊牌的？伍昭你是不是太猛了点，你一个嫁了人的王妃，大晚上跑来跟你夫君说你昨天见了你的心上人？你这杀伤力堪比往他茶里下毒啊，不，比下毒还狠，下毒至少给个痛快。
然而顾临渊只是云淡风轻地应了一声：“嗯，然后呢？”
伍昭又深吸一口气：“如果可以的话，还请王爷提携我表哥一二。”
靠——
影七在心里又炸了。
他真的很想把头伸出去看看顾临渊现在什么表情，但理智告诉他，不能。
顾临渊的指节又开始有节奏地敲击长案，语气平淡无澜：“王妃今晚出府见的就是虞晟？”
伍昭直视着他，毫不闪躲：“我今晚出府见的是我表妹。”
顾临渊的指节微微一顿：“那就是虞清清替虞晟开口，求你帮忙？”
伍昭依旧直直地看着他，脊背挺得像一柄出鞘的剑：“谁也没开口，是妾身自作主张。”
顾临渊轻轻一笑：“伍昭，你现在是我的王妃。”
伍昭把脊背又挺了挺：“妾身没有做任何对不起王爷的事。”顿了顿，“但王爷做没做对不起我的事就不知道了。”又飞快补了一句，“当然，男人三妻四妾很正常，我无话可说。”
顾临渊看了她良久，没接话。
伍昭也一直看着他，眼神坦荡得不像话。
顾临渊重新提起笔，语气淡淡的：“本王知道了。既然王妃都开了口，这个忙本王帮。”顿了顿，“王妃回去就给虞家传信，让虞晟明天来王府一趟。”
又顿了一下。
“还有，你下次想抱怨的时候，不用铺垫这么长。”
房梁上的影七差点没稳住身形摔下来。
什么？答应了？这就能答应？
他瞪大眼睛，无声地张了张嘴。
哥哥，你是不是被人下了降头？你还是那个杀伐果断的王爷吗？你现在整个一许愿池里的王八——
等等。
影七眼珠子滴溜溜一转，忽然想起一桩事来。
这次可是他替虞晟走的关系，把人调回来的。官职虽说不算高，只是个翰林院编修，正七品。可翰林院那是什么地方？那是天子近臣待的地儿！那可是内阁的摇篮！
影七的眼珠子又转了转，朝着另一个方向。
难不成是伍昭不懂这些<a href=Tags_Nan/Guang.html target=_blank >官场</a>门道？只觉着七品小官委屈了她表哥？
可转念一想，他又觉得这事儿不像是伍昭自己的主意。
伍昭这姑娘精明着呢，要不然，他哥哥能跟她平平静静地过了这么多年？
....
待伍昭离开，影七从房梁上无声翻下，一落地就开了腔：“哥哥，你这王妃挺猛啊。”
顾临渊：“……”
“狗东西，你是不是把‘暗卫’两个字给忘干净了？
影七心里嘀咕：我没忘啊，但咱这人设不就是一个嘴比身手还快的暗卫吗？
所以他面不改色、心不跳，径直往长桌上一趴，下巴往手背上一拖，摆出一副“我今晚非要把这个瓜吃明白”的架势：“哥哥，真的，你该不会真不知道你这王妃跟她那表哥什么关系吧？”
这事啊，恐怕是人尽皆知的。要不然他也不敢问。
顾临渊“啪”地拍下笔，缓缓抬眼：“狗东西，你再叭叭一句，我把你舌头做成下酒菜。”
影七立马闭嘴，比谁都识相：“好嘞，不问了。”
顾临渊却朝他勾了勾手指。
他立刻像条小尾巴似的凑过去。
顾临渊抬手，精准地捏住了他的后颈，那力度不大不小，像拎一只不听话的小狗：“你不是想打听嘛。这样，你去查查，今晚伍昭到底见的是谁。”
影七的眼睛滴溜溜转了一圈：“哥哥的意思是……伍昭今晚见的不是虞家小姐？”
不是虞清清，是虞晟？
换句话说……觉得翰林院编修委屈了的，不是伍昭，是虞晟本人？
靠——
影七的表情一点点微妙起来。
“明白了，哥哥，我这就去查。”
他说着往外走，步子比平时快了几分。到了门口，却又定住了。
他回过头，看顾临渊。
顾临渊已经又拿起了笔，蘸了墨，开始批折子了。
灯下那人的侧脸冷白如玉，眉目间是惯常的沉静与疏离。
影七攥了攥指尖，又折了回来。
“哥哥。”
顾临渊没抬头。
“你为什么会答应王妃见虞家公子？”
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可问出口的瞬间，喉头却莫名发紧。
是我想的那样吗？是你要开始安排伍昭了么？哥哥，你真的决定了吗？你是为了我吗？哪怕只有一点点……
影七没敢把这些话问出来。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顾临渊的笔尖悬在折子上方，久久没有落下。
空气安静了一瞬。
顾临渊缓缓搁下笔，终于抬眼看他。却只是抬起手，用指节抵住影七的眉心，轻轻往后推了推。
“赶紧去办事。”
....
转眼便是子夜时分，影七竟一直没有回来。
又过了半个时辰，主院里才终于有了动静，影七的身影出现在月色下，带着一身浓重的血腥气。
这要是搁在从前，暗卫身上有点血腥气，那叫本分，再正常不过。
可今时早已不同往日，更何况今晚顾临渊交代的差事，不过是去查查伍昭见了谁。简简单单一件事，他却携了满身血气回来。
南六第一个嗅到了不对劲，皱着眉问：“你干嘛去了？”
第58章 哥哥，别装睡了
影七没搭理他，径直推开寝殿的门，走了进去。
寝殿里，顾临渊正坐在榻沿上，只穿了一身单薄的亵衣，领口微微敞着，露出一截清瘦的锁骨。
他手里捏着一卷书，说是看书，不如说是在等人，书页半晌没翻过一页，目光虚虚地落在上面，耳朵却一直听着外头的动静。
门被推开的瞬间，那股血腥气便迫不及待地钻进了鼻腔。
顾临渊眉头微蹙，缓缓将书放下了。
影七走进来，脚步比平时沉了几分。他在距离顾临渊三步远的位置停下，这次没有像往常那样随意，而是规规矩矩地单膝跪地，低下头：“哥哥，我回来了。”
顾临渊的目光从他脸上扫到脚底，仔仔细细过了一遍，确认那些血不是他自己的，眉间那道褶子才松了松。
“干嘛去了？”
影七垂着眼睛，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嗯，就是帮哥哥去查王妃了……王妃见的人，的确是虞家小姐。但我打听到，那个虞家小姐一晚上都在王妃跟前哭她哥哥。”
可这事怎么想都不对劲。一个未出闺阁的姑娘，得说出什么样的话，才能让伍昭甘愿跑到顾临渊面前去开这个口？那种话，会是虞清清自己说得出来的吗？
当然，这些话他没有说出口，也没必要说。
顾临渊没应声。
他起身，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面上，一步一步走到影七跟前站定。
影七跪在地上，视线刚好落在那双脚上。白皙，修长，骨节分明，像上好的白玉雕出来的。他的喉结又滚了一下，目光慌乱地移开，却不知道该落在哪里。
顾临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又问：“还干嘛去了？”
“没干嘛了。”影七嘴硬，声音却已经发虚了。不是故意虚的。他在哥哥面前，从来就硬气不起来。
顾临渊抬脚，用脚尖轻轻踢了踢他的衣襟。那里染着一片暗红色的血迹，在烛光下泛着潮湿的光泽，触目惊心。
“这是哪儿来的？”
影七沉默了一瞬，声音低下去：“不瞒哥哥，我今晚上……顺道去杀了几个人。”
话音刚落，顾临渊一脚踹了上去。
影七没防备，整个人往后倒去，后背磕在地上，闷响一声。
还没等他爬起来，顾临渊又一脚踩上了他的胸口。不重，却稳稳当当压住了他。
“狗东西。”顾临渊低下头看他，烛光在眼底跳了跳，“你现在真是狗胆包天。杀谁了？”
影七躺在地上仰望着顾临渊，沉默了一会儿：“其实也没杀谁，就是杀了个说书先生，然后……然后……嗯，还有李家那个陪嫁丫头。当然，哥哥的侧妃我是没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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