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


    只因这王府上下,实在太没规矩了。


    要是来的是伍昭,他也就认了。


    一来那是他的王妃,明媒正娶、八抬大轿迎进门的。虽说二人相敬如宾得如同两块墓碑,可名分终究摆在那里。


    二来这桩婚事是一道圣旨硬凑成的,说到底俩都是受害者,他不忍心跟她发火。


    可这个李婉婉,仗着自己父亲是个户部尚书,硬要往他这王府里凑也就罢了,还整日狐假虎威。


    如今竟欺到他的寝殿门口来了。


    换成旁人,谁敢不通传便径直走到这儿?


    当然,也得怪南六和北七那两个废物。就说他俩不会拦人!又蠢又笨,白长那么大个儿。


    顾临渊深吸一口气,把那支白玉狼毫往床边一搁,终于动了。


    他站起来,整了整衣襟,面无表情地看向门口。


    门外,李婉婉已经伸手推门了,声音甜得发腻:“王爷,妾身昨儿个回家省亲,得着一盆极稀罕的花呢……”


    门刚被推开一条缝,李婉婉的眼珠子已经先挤进去了,耳朵也跟着竖了起来。


    她心里门儿清:暗卫武功再高,那也是人。是人就会有动静。或是手忙脚乱掀被子的窸窣声,或是慌慌张张披衣裳的摩擦声,再不济,也该有屏住呼吸的细微响动。


    可惜,什么都没有。


    门彻底推开,只见顾临渊独自立在床榻前,衣冠整齐,面色冷淡,浑身上下写满了“生人勿近”。


    床上的被褥虽然不太齐整,像是有谁坐过、靠过,但绝不像两个人滚过的样子。


    李婉婉愣了愣。


    顾临渊却没看她,目光越过她肩膀,精准地落在了琴儿怀里的那盆花上。


    他冷笑了一声,开口了:“这花确实稀罕。怕是母后都没见过吧?”


    顿了顿。


    “你们李家,还真是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都能弄到手。”


    寝殿里瞬间安静了。


    安静得能听见琴儿抱着花盆的手在抖,花盆里的菊花也跟着微微颤动。


    李婉婉脸色变了好几变,跟那盆花的五个颜色似的,红一阵白一阵。


    “不是的,王爷,”她赶紧找补,“这……这是别人送的。”


    顾临渊从容坐回床沿,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嗯。倒是没人给本王送这么稀罕的菊花。”


    停顿。


    “留下吧。明儿个本王拿去给母后开开眼。”


    李婉婉僵在原地。


    琴儿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主仆二人后来是怎么离开主院的,谁也不记得了。


    走出好长一段路,拐了两个弯,琴儿才敢开口,小声问:“娘娘,今儿王爷那话……是什么意思呀?”


    她当然听出来是什么意思了。可她想不明白,王爷好好的发什么脾气呢?


    她们又没做错什么,不过是一大清早端了盆花去敲门而已。以前也敲过,也没见王爷这样啊。


    李婉婉停下脚步,咬了咬嘴唇,没好气地甩出一句:“我怎么知道。”


    琴儿缩了缩脖子,又小心翼翼凑上来:“那娘娘,王爷该不会……”剩下的话在舌尖打了个转,又咽回去了。她不敢说。


    李婉婉转过身,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不可能。”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我父亲和太子,和他顾临渊,是穿一条裤子的。他不可能动我父亲。”


    穿一条裤子。


    这话说得粗,但意思很明白。


    她父亲是户部尚书,管着钱袋子。太子是国之根本,未来的天子。顾临渊是手握兵权的王爷。这三个人绑在一起,就是一整张网,牵一发而动全身。动她父亲?那不等于拆自己的台?


    不远处的一处阴影里,影七笑了。


    他倚着墙,面具底下那双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笑得像只偷到鱼的猫。屁股还疼着,但此刻这疼也变得格外舒坦。


    他哥哥是不会动。


    他太了解顾临渊了。那人做事讲究章法,讲究体面,讲究“不到万不得已不出手”。


    一个户部尚书,一根绳上的蚂蚱,再怎么碍眼,他也只会拿话敲打敲打,绝不会真动。


    毕竟穿一条裤子的人,翻脸了大家都难看。


    但他会动啊。


    他又不用穿那条裤子。他连裤子都可以不穿。


    悄没声地离开那里,继续往王府侧门走去。从侧门出去,影七便离开了王府,往别院去了。屁股虽然还隐隐作痛,但歇了一夜到底管用,至少走路已与往常无异。


    ....


    王府里,顾临渊此刻已经坐到书房了。


    紫檀木长案上摆着那个细细长长的匣子,里头安安静静地躺着那支白玉狼毫。


    他盯着看了好一会儿。


    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半晌,他才把匣子收起来,往旁边一搁,扬声吩咐道:“南六,去把影七叫来。”


    第26章 属下想跟主子严丝合缝


    “是,王爷。”


    书房门外,南六应了一声,脚步声便远去了。


    去得利落,回来得也快,却在门口顿住,犹豫片刻,硬着头皮回禀:“王爷,影七……不在值房。”


    他嘴上说得平静,心里却已经开骂八百遍了:狗东西,不上值的日子老实待着能少块肉吗?非得出去浪!这下好了,王爷要人找不着,锅全让他背了!


    顾临渊批折子的手微微一顿。


    不在?


    去哪了?


    他慢慢抬起眼皮,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该不会已经屁颠屁颠跑去给那姑娘解决麻烦了吧?


    一个暗卫,连人家女扮男装都看不出来,还一口一个“公子”地叫。


    这一点上,那狗东西倒是始终如一,不显山不露水的。说白了,就是不中用。


    他闭了闭眼,语气淡下来:“去找。找不回来,你也不用回来了。”


    “……是。”


    南六头皮一麻,转身就跑,那速度,跟身后有狗撵似的。


    一边跑一边在心里咬牙切齿的:狗东西,你可千万别让我逮着你,要不然看我怎么收拾你!让你出去浪!让你出去浪!


    然而——


    酒馆翻了,没有。


    茶楼翻了,没有。


    赌坊翻了,没有。


    青楼……他也硬着头皮把门叫开翻了,还是没有。


    南六站在大街上,彻底晕了。


    一个暗卫能跑哪儿去?吃喝玩乐不就这些地方吗?要不然呢?要不然就是仗着自己那张脸去给他们家王爷……


    停。


    这个绝对不能想。


    绝对不能有!


    但人呢?人呢?!


    不知不觉就到了晌午。南六抬头看看头顶那颗明晃晃的太阳,脑子里忽然回荡起顾临渊的话:“找不回来,你也不用回来了。”


    南六:“……”


    这是真要他的命啊。


    就在他两眼发直、几乎要当街跪下求老天爷指条明路的时候,不经意间一瞥眼——


    好家伙。


    街对面,那个他翻遍京城都找不到的狗东西,正站在卤肉摊前,两眼直放光。


    南六火气“噌”地就蹿上了天灵盖,一个箭步冲过去,一把攥住影七的衣领子,拖起来就往王府方向拽。


    至于影七为什么会出现在这条街上?


    废话,当然是知道南六在找他了。


    他哥哥找他哎,他不得赶紧现身?


    四王府的书房里,影七一进门,就精准地扑到了顾临渊的脚边,仰着脸,声音雀跃:“主子,您是不是想属下了呀?”


    顾临渊:“……”


    他继续批折子,面不改色。


    南六极有眼力劲儿地把门合上了。


    合拢的那一刹那,他看影七的眼神,分明写着四个字:自求多福。


    影七才不管这些。他伸出两根手指,小心翼翼地扯了扯顾临渊的衣袖,扯一下,停一下:“主子,您找属下……什么事呀?”


    顾临渊笔走龙蛇,语气淡得像白开水:“去哪儿了?”


    影七仰着头,桃花眼扑闪扑闪,亮晶晶的:“出去闲逛了。”


    “挨了打也不知道消停,是吧。”顾临渊终于把笔放下了,放笔的动作很轻,但影七总觉得那支笔是替自己挨了一下。


    影七非但不退,反而又往前拱了拱,小小声地说:“可是主子,属下要是不出去的话……就会想来找主子。找得勤了,主子会嫌属下烦的。”


    顾临渊沉默了两秒。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狗东西。


    影七见他不说话,也不着急,就那么仰着脸,眨巴着那双漂亮的桃花眼,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那目光温柔又滚烫,黏黏糊糊地全浇在顾临渊身上。


    顾临渊被看得耳朵尖悄悄染上一层薄红,抬脚轻轻踹了踹影七的膝盖:“离本王远点。”


    影七纹丝不动,甚至又往前挪了半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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